于星柠没有接话。
她坐在蓝色塑料椅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于星川的侧脸。
于星川的目光还钉在天花板上，喉结动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诊室门重新打开，陈沛医生探出半个身子。
于先生，你和家属一起进来吧。有些事情当面说比较清楚。
于星川站起来，于星柠跟在后面。
周焕留在走廊上，没有进去。
诊室门关上。
陈沛重新坐到桌后，指了指对面两把椅子。
于星川坐下。于星柠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没有拿手机。
陈沛看着于星川。
刚才你提到了两件事。舞台上帘架坠落，和童年酒店火灾。你说两件事的金属碰撞声很像。我需要跟你和你的家人说明一个前提。
于星川点了下头。
创伤记忆在大脑里的储存方式和普通记忆不一样。普通记忆是完整的，有时间、地点、前因后果。创伤记忆经常是碎片化的，声音、颜色、气味、温度，这些感官片段会被单独存储，和具体的人物、场景脱节。
她停了一拍。
你现在能回忆起来的内容，可能只有几个片段。金属的声音，火光的颜色，或者某个人影的轮廓。这些片段是真实的感官记录，但它们不能自动拼成一个完整的事实。
于星川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转戒指。
你的意思是，我记得的东西可能是真的，但不一定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
陈沛点头。
举个例子。你可能记得火灾现场有一个穿红色衣服的人。这个感官记忆是真实的，你的眼睛确实看到了红色。但这个红色属于谁，那个人在做什么，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判断不是感官记录的，是你的大脑事后填充的。事后填充的部分会受到情绪、暗示和后来获得的信息影响，不一定准确。
于星柠在旁边听着，一个字都没插。
于星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绷带下面是新伤，新伤下面是旧疤。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陈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他面前。
写下来。只写你能确定的部分。听到了什么声音，闻到了什么气味，身体哪个位置受了伤，你当时在哪里。不确定的内容不要写。模糊的人影、猜测的身份、别人事后告诉你的细节，全部不写。
于星川拿起笔，停了几秒。
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了三行。
第一行：金属撞击声，像门框被挤压变形。
第二行：走廊尽头的消防门推不开，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第三行：左手被烫到，不记得碰了什么。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
还有一些画面，但我不确定是真的还是我自己脑补的。
陈沛摇头。
不确定的不写。这张纸上只放你百分之百确认的感官记录。
于星川把纸推到桌面中间。
于星柠低头看了一眼那三行字，没有出声。
她没有问消防门被什么挡住了。
她没有问有没有看到谁。
她没有问是不是梁雪岚。
陈沛把纸收起来，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在封口处写了日期和于星川的名字。
这份记录留在我这里，归入你的心理咨询档案。
于星柠这时候开口了。
陈医生，这份记录的法律属性是什么？
陈沛看了她一眼。
心理咨询档案属于医疗记录，受患者隐私保护。未经患者本人书面授权，任何第三方不得调取。
于星柠点头，然后看向于星川。
二哥，你的咨询记录和你将来可能需要做的事故证言，不能放在一起。
于星川看着她。
什么意思？
于星柠没有展开解释，掏出手机拨了闻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闻屿，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于星柠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于星川刚做完心理科初诊，医生让他把能确认的创伤记忆写了下来，存入咨询档案。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如果以后旧火灾进入调查程序，心理咨询档案里的内容有没有可能被当作证人证言调取？
闻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语速不快。
心理咨询记录和证人证言是两个东西。咨询记录是治疗过程中患者的主观表述，受限于记忆状态和情绪干扰，不具备证人证言的程序效力。但如果调查机关认为咨询记录里包含关键线索，可以依法申请调取。
他顿了一下。
建议是这样。于星川在医院这边做的所有心理咨询，只记录感官片段和情绪反应。将来如果需要以证人身份陈述火灾经过，另行在律师陪同下制作正式笔录。两份材料独立保存，不要交叉引用。
于星柠看了一眼陈沛。
陈沛点头。
我这边的档案只记录治疗相关内容。
于星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透明文件袋上。
所以我现在只需要把能确定的东西写下来，不猜，不指，不认任何人。
闻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对。你记忆里的声音和触觉是线索起点，但线索要靠客观证据去验证，不能靠回忆直接定人。
于星川没有再说话。
于星柠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
她转头看了于星川一眼，声音放得很轻。
你记得的那家酒店，名字还记得吗？
于星川想了两秒。
滨海大酒店。在老城区那边。
于星柠掏出一个小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五个字：滨海大酒店。
她合上本子，没有当场展开任何讨论。
回到工作室之后，她把本子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叶蓁从隔壁工位探头过来。
查什么？
一家老酒店的产权信息。
于星柠在企业信息平台输入了滨海大酒店。
搜索结果跳出来，产权方显示为瀚星集团旗下文旅资产板块，当前状态标注着五个字：改造前清仓中。
她点开详情页。
清仓计划的启动日期是下个月一号，清仓范围包括全部纸质行政档案、旧设备台账和物业维修记录。
清仓方式：委托第三方文档销毁公司统一处理。
于星柠盯着纸质维修记录这几个字看了三秒。
她拿起手机，拨了闻屿的号码。
闻屿，滨海大酒店的清仓计划你看过吗？
没有。什么情况？
集团文旅板块下个月一号启动改造前清仓，纸质档案全部交给第三方销毁。要查旧火灾，最好赶在仓库里的纸质维修单被搬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