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星柠盯着手机屏幕,梁雪岚那句话还挂在耳边。
梁女士,于承峰出境的时间和盲检结果公布的时间,您是怎么同时知道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拍。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这句话转告程叙白,让他撤回采样申请。
于星柠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会把您来过电话这件事告诉他。至于他怎么决定,是他自己的事。
她挂了。
手机刚放下不到四十秒,闻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采样邀请函的打印件。他看了一眼于星柠的表情。
谁的电话?
梁雪岚。让我转告程叙白别查了。
闻屿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文件放在桌上。
她知道盲检结果了?
她还知道于承峰出了境。
闻屿没有追问细节,拿起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了一行备注:梁雪岚主动来电,时间,内容摘要。
于星柠把梁雪岚说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闻屿记完,合上笔帽。
程叙白还在楼下,刚做完肩部复查。你要当面跟他说,还是让我转达?
当面。
程叙白在一楼大厅的角落坐着,固定带换了新的,右臂搁在扶手上。他面前的塑料椅上放着那个水果篮,于星川写的卡片还插在绢花旁边。
于星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妈刚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转告你撤回于承峰的采样申请。
程叙白的左手停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怎么说的?
于星柠把梁雪岚的原话重复了一遍。包括查他父亲是谁对他没有好处,包括于承峰在结果出来前连夜出境。
程叙白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来电是梁雪岚的,时间比打给于星柠的晚了三分钟。
未接。
他按下回拨键,同时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上放在两人中间的空椅子上。
免提。
铃声响了两遍,梁雪岚接了。
叙白。
程叙白的声音很平。
妈,闻屿律师在旁边,电话开了免提。你说的话他会听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能听见梁雪岚的呼吸变浅了,像是在调整节奏。
闻屿站在于星柠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的笔已经打开了笔帽。
叙白,你把免提关掉。
不关。你让于星柠转话给我,说明你不打算只跟我一个人说。那就让该听的人都听。
梁雪岚没有再要求关免提。
她的声音重新稳下来,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于承峰常年在服药,肝功能指标长期异常。贸然采血需要他本人签署知情同意书,而且采样结果一旦进入司法流程,他的全部病史都会成为可调阅档案。这对他不公平。
程叙白没有接话。
梁雪岚继续说。
盲检已经排除了于承岳,这就够了。你知道自己不是于承岳的儿子,这个答案对你接下来的人生规划已经足够。至于你的生父到底是谁,有些事情不是查出来就能解决的。
程叙白的左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慢慢摩挲着手腕内侧。
妈,我问你三件事。
梁雪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第一,第一次鉴定的样本是谁送检的?
沉默。
第二,去年寄到我办公室的那个匿名包裹,里面有纱布和一张旧照片,是谁经手的?
继续沉默。
第三,第一次鉴定报告出来之后,是谁第一个拿到结果?
梁雪岚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刚才重了一点。
包裹是你舅舅寄的。景生去年十月份从老家寄了一个快递到你公司,我知道这件事。纱布和照片是他自己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来的。
程叙白的眼睛眯了一下。
舅舅知道纱布的来源吗?
他说是从你小时候住过的出租屋里收的。你小时候手上割过一道口子,他留了换下来的纱布。
照片呢?
照片是老照片,景生说是从你外婆的相册里翻出来的。
程叙白没有追问照片内容。
第一次鉴定的送检人和第一个拿到结果的人,你不回答?
梁雪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叙白,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在电话里说。
于星柠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嘴。她转头看了闻屿一眼。
闻屿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快速写了几行:梁景生,去年十月,快递寄出,内含纱布及旧照片,来源待核实。寄件地址、快递单号、签收记录,均需调取。
他把笔记本微微转了个角度,让于星柠看到。
于星柠点了下头,开口了。
梁女士,我是于星柠。你说的包裹,快递公司和单号你还记得吗?
梁雪岚顿了一下。
我不记得单号,但景生寄的时候用的是老家镇上那个快递代收点,点名我能查到。
于星柠的语气没有追问的压迫感。
代收点的名字麻烦你发短信给闻屿律师。寄件时间如果能精确到哪一周更好。
梁雪岚应了一声,声音里的防备松了一丝。
闻屿在旁边又记了一行:梁景生所在镇名、代收点名称、寄件周次,待梁雪岚短信确认。
程叙白盯着手机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妈,你说不能在电话里说的事,打算什么时候说?
梁雪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想跟你单独见一面。
程叙白没有马上回答。
于星柠在旁边轻轻敲了一下椅子扶手,程叙白扫了她一眼,看见她微微摇了下头。
不是阻止,是提醒。
程叙白重新看向手机。
见面可以。时间地点你定,但我会带律师。
梁雪岚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
好。我明天到海城。
她像是要挂了,话筒里传来一声微弱的气息,又停住了。
叙白,你真想找于承峰,就先问他二十八年前为什么用过于承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