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刚刚黑,鸩羽拖着红肿的屁股,翻过了寿安宫的宫墙。
他的屁股还在隐隐作痛。大长老那几巴掌看着只是简单羞辱,实则掌掌暗藏暗劲,打完之后,整片皮肉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熨过,灼热酸胀,连稍稍挪动都牵扯着剧痛。此刻的他,坐不得、蹲不得,只能直直站着、趴着,或是勉强侧躺。
哪怕浑身不适,他也一定要来这一趟。
他落在寿安宫后院的阴影里,动作比往日迟缓了数分。不是身手不再敏捷,是身上的伤痛,不允许他再有半分利落动作。鸩羽咬着牙,从袖中摸出一根纤细竹管,对准窗缝,轻轻吹入一缕迷香。
香气无色无味,悄无声息漫入内殿。
片刻后,殿内传来宫女软软倒地的轻微“咚”声。
鸩羽静立原地,默数三个呼吸,确认殿中再无半点动静,才抬手推门,缓步走了进去。
寿安宫内殿静得落针可闻。
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清淡安神的香息。全太妃静静卧在床榻之上,身上盖着一床锦被,面色有些苍白,唯独呼吸均匀绵长,安稳沉静。
林夕以金针过穴稳住她的余毒后,她便一直深陷昏迷,借着沉睡慢慢休养损耗的身子。
鸩羽在床前静静伫立,一站便是许久。
他垂眸凝视着榻上的人,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下颌线条。
当年在国师的密室中,他第一次看见这张面容时,整个人都骤然僵住。这张脸,与他生得太过相像。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长相随了谁,直到看见她的那一刻,心底所有的茫然,骤然有了答案。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脉门上。
指尖触到的脉象,远比他预想中平稳有力,体内大半毒素已然消散。鸩羽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泛起一丝诧异。
那个老头,到底用了何等精妙手段?
他凝神细细分辨脉象深处的残留气息,瞬间了然。回春丹的剧毒几乎被彻底肃清,仅剩的微弱毒性,是他亲手调配、用来层层压制回春丹毒、却始终留有余地、不肯彻底根除的秘毒。
鸩羽沉默良久,收回了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药瓶,还有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将药瓶稳稳放在床头矮几上,再把信轻轻压在瓶身之下。信封干干净净,没有一字落款,无人知晓来历。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依旧静静立在床前,低头望着昏睡不醒的全太妃。
宫灯下,墙角的阴影不断蔓延堆叠,窗外偶尔掠过几声零星鸟鸣。
寂静的殿中,鸩羽终于轻轻开口。
声音轻得像一缕晚风,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的沉眠,又像是独自呢喃,诉说着藏了半生的心事。
“你知道吗,国师说,他能找到我的母亲。”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自嘲。
“可我不信。”
“我在长生教待了二十多年,什么谎话,我都听过。有人说我父母惨遭仇家杀害,有人说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还有人说,我是个父母不要的弃婴。”
“这些话,我从来都不信,我相信我肯定能找到母亲,哪怕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知道——”
他的声音已经微微发颤,藏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酸涩与执念。
“你肯定就是我要找的母亲。”
“我们的眉眼长的很像,我不会弄错的。”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梳理纷乱的思绪,一字一句,缓缓吐露。
“国师说你会命不久矣,身中难解丹毒,没有想到,你中的是和太后一样的回春丹丹毒,我日夜钻研每一味药材、每一处配比,试遍了所有可行的解法,可是没有什么效果。”
“因为这丹毒之中,藏着一种连我都无从破解的毒。”
“情蛊花毒。”
鸩羽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的手上,这只曾取过沈惊戈鲜血、终日与毒虫毒草为伴的手。
“我找到了竹青跟他做了交易。他告诉我说北境的一位将军,天生对情蛊花毒免疫。”
“我去北境,接近他、欺骗他,取他鲜血研究,只为找到解法,让你能够早日痊愈。”
“只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
昏暗中,一只飞蛾撞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簌簌的轻响,衬得殿内愈发寂寥。
鸩羽的声音压得更低,裹着半身颠沛的寒凉。
“我在长生教的日子,每天都过的很害怕,我怕我会死。前坛主心性阴毒,门下所有孩童,都是他的试毒药人。”
“和我一同的孩子,都死了。昨日还在说话的人,可能明日就没气了。”
“但我撑过来了。”
“我拼命研究毒理,想活下去,只为了一个念想。”
他沉默了许久,喉间微微发紧,带着苦涩。
“我想见一见,我的母亲。她到底长什么样子,为何当年会将我抛弃了。”
“所有人都死了,也只有我——还活着。”
鸩羽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空洞的笑,无半分暖意。
“后来,老坛主的毒已经毒不死我了,有一天我亲手毒死了他。那一刻我便知道,我终于可以逃离那个地狱,终于有了自由能去找母亲。”
殿中再度陷入漫长的寂静,帐顶流苏在沉沉夜色中微微晃动。
“国师曾问我,恨不恨自己的亲生父母。”
“我那时候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父母的模样了,我该如何去恨他们呢?我最大的心愿只想找到他们,见上一面,远远看一眼也好。”
“后来国师将我带入宫中,我悄悄躲在幕帘之后,看见了所有事。”
他的声音骤然一哽,藏住翻涌的情绪。
“我看见睿王前来,与你发生了争执,你打了他,他愤然离去。”
“当所有人都走了,你一个人坐殿中,偷偷抹掉眼角的眼泪。”
“太后前来宽慰你,你强撑精神笑脸应对。太后走后,你又从箱中取出一枚金锁,反复摩挲,再度落泪。”
他骤然停声,眼眶一瞬泛红,却死死咬住唇,不让半滴泪水坠落。
“我清清楚楚听见,你一遍遍低声念——我的恒儿还活着吗?若是活着,定要劝你皇弟莫要冲动……我的恒儿,你到底在哪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你也在想我,你没有抛弃我。”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又缓缓松开,指尖泛白。
“我看到了睿王以后,我知道不能与你相认。他是天上的星,我是地上的泥。”
“国师说,你身份尊贵显赫。你只能有睿王这样的孩子,万万不能有我这样的邪教坛主当儿子。
我想到你如果认了我,肯定会被其他人指指点点,那我——那我可以没有母亲。”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嘴角的笑尽是苦涩。
“我不想当什么坛主,但是不当坛主也要死,所以我给不了你什么,还会拖累你。但我不能让你——让你,再受到伤害。”
“我本想杀了让你生气的睿王。”
他顿了顿,藏起心底所有戾气。
“可我怕,我动手之后,你又会独自躲在角落,偷偷难过落泪。”
“所以我忍住了,我没有动手。”
说完这些积压半生的话,他紧绷了二十几年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整个人安静得近乎落寞。
他抬手,指尖悬在全太妃的脸颊前,堪堪一寸,咫尺天涯。
这一寸的距离,他终究没有跨过去。
指尖缓缓收回,他重新换回那副慵懒不羁、有点稚气的语调,掩去所有柔软与酸涩。
“救你的那位大长老,他修为比我高,我打不赢他。所以,我要拜他为师了。”
鸩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轻声开口,像是自语。
“我的身体不知道吃了前坛主的什么药,永远停在了十七岁的模样。”
“体内的毒好像跟回春丹一样,会让人不老。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想法也只能定格在十七岁。好像永远长不大的样子。”
“这些毒大抵是连神魂也一同禁锢了。”
他轻轻一笑,笑意凉薄,无半分暖意。
“不过不要紧。那个老头还是有些本事的,说不定能帮我解毒。等我学会了,再杀了他。”
“若是杀不了,我便安分蛰伏,等候时机。”
“今日一别,我们大抵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沉默一瞬,眼底是无人知晓的坦荡与释然。
“但我从不后悔。他救了你性命,我做了他的徒弟,不杀他,算是扯平了。”
“还有安宁郡主。”
他语气微变,裹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从前数次想杀她,她总坏我的事。可国师需要她,我一直隐忍。”
“可我看见你待她亲近温和的模样,忽然就不想杀她了。”
“我以前不知道,亲密是种什么感觉。看到你们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
“往后,就让睿王和她替我,好好陪着你吧。”
殿内再度陷入长久的安静。
良久,鸩羽才再次开口,语调恢复平淡无波的慵懒。
“我没有什么别的本事,没人教我怎么孝顺父母。解药与服用的用法剂量,我都写在信里了。”
“愿你此后,无病无灾,健康长寿。”
“若是你能好好活着,活到我能赢过那老头的一日,或许我们还能再见。”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脚步骤然顿住。
脊背挺直,沉默伫立在暮色之中,良久未动。
整座宫殿,只剩全太妃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沉沉夜色流淌的寂静。
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声极轻、极哑、藏了这一辈子的称呼。
“母亲。再见了。”
“生我的母亲。”
他轻轻闭上眼,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下一瞬,抬手推门,决然走出殿外,没有回头一眼。
宫内彻底归于沉寂。
床头矮几上,药瓶与无字信笺静静相依,安放在烛火的摇曳之中,像一场无人知晓、无声落幕的约定。
全太妃依旧静静卧在床榻,呼吸安稳平和。
一滴温热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青丝。
无人知晓,昏迷中的她,是否听清了那一场迟了二十多年的告白。
唯有沉沉暮色里,她的唇角,极轻、极浅地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