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回到反贪局之后,整个人就生产队的驴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沙瑞金那一番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尤其是最后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几下,简直像是往他心里塞了一团火,烧得他坐都坐不安稳。
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圈,最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拿起桌上的电话就拨通了内线:
“让档案室把近三年反贪局的在办案件卷宗和已结案未归档的材料全部送我办公室来。”
“对,全部,我现在要看!”
反贪局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新来的副局长是沙书记跟前的红人,是最高检下来的“猛将”。
局长陈海又跟他称兄道弟,吕梁虽然资历老,但这段时间一直不动声色地退在一旁,什么都由着侯亮平来。
下面的干警们眼睛最尖,风向标往哪边摆,他们心里明镜一样。
侯副局长要看卷宗,这是一次难得的露脸机会。
当即就有几个年轻干警动作麻利地把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
把所有可能“藏着事”的卷宗和材料单独挑出来,摞了足足半人多高,小心翼翼地搬进了侯亮平的办公室。
侯亮平让秘书给自己泡了一大壶浓茶,然后把办公室门一关,就着台灯开始翻阅。
翻了几本之后,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下面的人送来的这些材料,每一本都贴着五颜六色的标签,有的标签上还写了“待复核”“有疑点”“举报未落实”之类的字样。
看得出来,这些卷宗都是被有意识地挑选出来的,专等着一个有胆量的人来碰。
侯亮平嘴角微微一勾,心想反贪局里还是有明白人的,这些人心里未必没有是非,只是平日里没人给他们撑腰。
现在他来了,他们也就敢把压在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了——侯青天了,天就亮!
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是一份关于某区国土分局局长低价出让国有土地的举报材料。
举报人把出让底价和周边地块市场价做了详细对比,价差惊人。
这本卷宗被搁置了近两年,一直没有立案。
侯亮平在卷宗扉页上画了一个圈,放在右手边。
又拿起第二本,是某国企负责人违规挪用专项资金的线索材料,涉及金额过千万。
侯亮平眉头一皱,又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一晚上下来,他看完了十几个案子,满脑子都是那些被尘封的名字和数字。
把看过的卷宗分成了三摞:证据相对扎实的、需要补充调查的、纯属捕风捉影的。
最后一摞被他扔到了墙角,连再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就让人把吕梁请到了办公室。
吕梁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满桌子摊开的卷宗和侯亮平那双熬红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惊。
侯亮平也不废话,把挑出来的几本重点卷宗推到吕梁面前:
“老吕,你在这局里时间最长,这些东西你应该不陌生,我准备从这几个案子开始,先摸一摸底。”
“你配合我,把相关经办人都找出来谈谈,咱们不声张,先把证据固定住。”
“沙书记给了我明确指示,不管萝卜大小,有证据就办。”
吕梁瞥了一眼卷宗上的标签,嘴角动了一下,既没反对也没赞同,只是说了一句:
“侯局,这些案子牵涉的人有些敏感,你心里要有数啊!”
侯亮平笑了笑,笑得坦荡:
“我侯亮平心里从来不装什么数,只装一样东西——证据!”
与此同时,光明区政府那边,孙连成正面临着一场不大不小的“内战”。
那一亿资金到账之后,光明区各个局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一样,全都不安分起来。
区委办的门槛差点被踏破,一个个局长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孙连成的办公室。
先是汇报工作,讲不了几句就开始哭穷,说这个项目没有钱就要停工,那个民生工程还差多少缺口,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孙书记,你得给我们批钱啊!
有的局长生怕口头汇报不管用,还正儿八经地写了书面报告,白纸黑字,盖着红彤彤的公章,一本正经地送到区委办。
孙连成把这些报告收上来一看,气不打一处来。
一共就一个亿的资金,这帮局长一个比一个敢开口,有的张口就是两千万,有的更离谱,说三千万不够,还想再追加一千万。
孙连成拿着其中一份报告,手指头在上面弹得当当响,跟身旁的秘书说:
“这些人是把这一个亿当成聚宝盆了?”
“一个个狮子大开口,也不看看自己那摊子事到底值不值得花那么多钱,全给我打回去,一律不批!”
秘书小声问了一句:“孙书记,那以什么理由打回去?”
孙连成瞪了他一眼:“还要什么理由?就写——此笔资金由区委区政府统一统筹规划,各部门不得擅自申请、不得截留。”
“就这句话,原样给我打回去,所有报告,一份不留,全退!”
于是乎,各局送来的资金申请报告像雪片一样飞进了区委办,又像雪片一样被原样退了回去。
报告上面除了那一行硬邦邦的批示之外,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那些局长们碰了一鼻子灰,私底下难免嘀咕,但谁也不敢再去找孙连成说情。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孙书记这个人,软硬不吃,你跟他耍嘴皮子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