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册子,两个月前被帝师借走了。”
沈鹤年进殿时,手中正捧着一只青布书箱,白发梳理得整齐,衣袖带着淡淡檀香,见婉宁被裴钧抱在怀里,先把书箱交给高福,随后向皇帝行礼。
“老臣借阅官档逾期未还,是老臣疏忽,今日听闻兵部失火,才想起这册旧档仍在府中,幸而保存无损,不曾误了朝廷核验。”
萧景衡让人赐座:“沈师修订边军制度,借册本有正当理由,只是司礼监催过两回,为何首辅府没有归还?”
沈鹤年没有先替自己解释,反而看向婉宁包扎过的脚:“云将军忠烈一生,留下的孩子却要拖着伤查一桩旧案,朝廷亏欠她太多,这册子若能替云家洗清一分,老臣愿受逾期之责。”
婉宁左眼浮起铜锈色细环,沈鹤年头顶只有两个字。
从容。
没有恐惧,也没有愧疚。
她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词条只说明此刻最强烈的情绪,既不能证明书箱里是真册,也不能证明眼前人参与过任何旧案。
“帝师爷爷借册,是为了改什么制度?”
“边军军功多由兵部自报自核,同僚相护,冒领难查,老臣想将核功副册分存内廷与大理寺,彼此勘合,便借旧册查看往年记法。”
“看完以后,改了吗?”
沈鹤年替她斟了一盏温水,杯子放在她够不到书箱的位置:“条陈尚未写完,兵部便出了今日之事,看来分存之法确有必要。”
裴钧没有让婉宁接那杯水:“借阅两月,首辅府共有谁翻阅过此册?”
“府中书吏沈诚,沈礼,还有老臣的族侄沈闻礼,三人协助誊录,出入皆有名册,裴大人需要,老臣稍后命人送去。”
“原册可曾拆线,添页,换封套?”
“没有。”
“借阅期间可曾离开首辅府?”
“也没有。”
沈鹤年答完,目光落在裴钧横在婉宁身前的手臂上:“裴大人待云家遗孤如此谨慎,云将军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册子先验。”
裴钧没有接他提起云岳的话,只示意高福核对青布书箱封记,箱上的内廷旧签仍是乙字十七,边角留有两道折痕,与登记拓样的位置相同。
高福打开书箱,里面的副册外皮完整,骑缝印也没有缺损,纸页边缘泛黄,夹缝里还留着积存多年的薄灰。
萧景衡看向裴钧:“封套相合,旧印也在,先查周应与刘振威的军功记录。”
高福翻到前锋营截令一役,册上清楚写着刘振威亲率六人截获北狄传令符,斩敌六人,救回伤兵十一,功列首等。
周应的名字没有出现。
宋砚之此时才从大理寺赶到,他先验兵部半张残页,再看御前副册,两个刘振威名字的笔画虽相近,军功叙述却有差别。
兵部残页写的是截令,夺符,斩敌六人。
御前副册则多出亲率六人与救回伤兵十一。
“同一军功的底册与副册,文字为何不一致?”
沈鹤年接过高福递来的茶,先替萧景衡续了半盏:“军功由兵部汇总以后再送内廷,誊录时补足细节,并不罕见,宋大人可以查往年副册,许多都有增补。”
“增补应当留经手人和日期,此页没有。”
“旧制疏漏,正是老臣借册修订的缘故。”
他说得合情合理,连军功页缺少周应姓名,也可以解释成兵部核验后将待定功绩归给刘振威,若只看这本册子,井中捞出的半枚军牌反而像一件与案卷无关的遗物。
婉宁坐在裴钧臂弯里,视线越过书案,落在副册的装订孔上。
册页边缘做旧得十分均匀,从封皮到内页都是相近的黄褐色,连几处水渍也沿着同一方向晕开,可那排装订孔太干净,红线穿过孔眼,周围几乎没有旧册翻动多年留下的磨痕。
“宋大人,三年前入宫,借阅过四回,又在帝师府翻看两个月的册子,装订孔该是什么样?”
“纸页会随翻动牵扯,孔眼外侧应有磨损,常翻的页还会向外开裂。”
宋砚之靠近书案,没有立即拆线:“这册孔眼完整,红线颜色旧,线下压出的痕迹却浅,像是近来才装订。”
沈鹤年放下茶壶:“首辅府书吏翻册时谨慎,未必人人都将卷宗扯坏,凭装订孔论新旧,恐怕草率。”
“所以还要继续验。”
婉宁让高福取来同柜保存的另一册北境军功副册,两册并排放置,旧册的孔眼已经磨成不规则长孔,红线陷进纸边,沈鹤年归还的那册却仍是圆孔。
萧景衡没有看沈鹤年,只问宋砚之:“有没有可能重新装订过?”
“有,若旧线腐坏,司礼监可以换线,但必须在修补簿登记,原线也要封存。”
高福立刻查修补簿:“乙字十七柜没有换线记录。”
沈鹤年端起茶盏,杯盖拨开浮沫:“那便是首辅府书吏见线头松了,擅自换过,老臣回府以后自会查问,这点手续之失,不能证明册页有假。”
婉宁看着他头顶的从容,那两个字没有变化,沈鹤年甚至没有去看装订孔,像是早已知道他们会查到这一层。
若他真要用假册骗过御前,便不该留下如此显眼的新孔。
除非这册子本就不是为了骗过所有人。
裴钧察觉她捏住左手小指,手掌托稳她的背:“看见什么?”
“册页要侧着照。”
他没有追问镜片,只让高福把宫灯移到书案左侧,灯光贴着纸面照过去,墨迹的浓淡与纸张起伏立刻显出差别。
宋砚之逐页检查,在刘振威军功页下方发现三处虫蛀孔,孔洞边缘已经发黑,周围纸纤维外翻,显然形成多年。
可刘振威名字中的振字,有一笔墨线从孔洞边缘越过,墨痕压住了外翻的旧纤维。
“纸张先被虫蛀,文字后写,若此页三年前已经成册,墨迹应当随纸一同遭虫蚀,不会盖在虫孔边缘。”
沈鹤年靠近看了看:“也可能原字受损,书吏后来补写。”
“整页都是后写。”
婉宁指向斩敌六人的六字:“这里也有虫孔,墨从孔边绕过,写字的人看得见破洞,落笔时避了一下,旧册原字遭蛀,不会每一笔都知道该往哪里让。”
宋砚之用放大水晶查看,随后取同页空白处的浮灰和墨边分别封存:“纸是旧纸,字却在虫蛀以后才写,需比对墨色,落笔习惯与首辅府书吏笔迹。”
萧景衡终于转向沈鹤年:“沈师,你说此册在府中保存无损。”
“老臣带来的正是从内廷借出的书箱,至于箱内册页何时遭人替换,老臣尚不能答。”
沈鹤年没有急着喊冤,也没有指责婉宁污蔑,只把衣袖拢回膝前:“两个月里接触此册者不止老臣一人,司礼监交册以前,兵部送册之时,也都可能换页,裴大人若要查,首辅府不会阻拦。”
裴钧问道:“今日为何亲自送回?”
“云家案已经牵动朝局,交给旁人,老臣不放心。”
“兵部起火的消息何时传进首辅府?”
“早朝前。”
“司礼监准备催还的消息呢?”
沈鹤年看向高福:“老臣入宫以前并不知道。”
高福没有替他确认,只道:“催还文书尚未送出,知道核验借阅记录的人,都在这座偏殿与内档房中。”
沈鹤年端茶的手停在杯沿,没有把茶送入口中,随即又放回案上:“如此,便该查谁先把内廷消息递了出去。”
婉宁盯着那杯未动的茶,鉴真镜仍只给出从容,她无法从词条里看见从容的原因,也不准备替沈鹤年补出动机。
“帝师爷爷知道册子是假吗?”
“今日以前,老臣不知道。”
“您若不知道,为何不让随从送来,要自己抱着书箱入宫?”
“因为它关系云家清白。”
“可您进殿以后,先说册子保存无损,又说借它是为了改军功分存制度,您没有翻到刘振威那一页,便知道这本册子能替云家洗清一分。”
沈鹤年看了她许久,伸手把那杯温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三岁孩子能从一句客套话里拆出这么多问题,云岳若还活着,未必舍得让你过这样的日子。”
婉宁没有碰水:“爹爹活着,也会让我把假册查清。”
“那你认为,是谁换了这本册子?”
“婉宁不知道,知道也不能现在说。”
“为何?”
“因为虫孔只能证明字写得晚,不能证明是谁写,装订孔只能证明册子近来重装,不能证明是谁换,青布书箱从内廷到首辅府,沿途经手的人都要查。”
沈鹤年点了点头,竟像听见了满意的答复:“不凭猜测定罪,云家的孩子,比许多办了一辈子案的官员更懂分寸。”
“帝师爷爷也在查我的分寸吗?”
杯中浮沫被沈鹤年轻轻拨到一边,他没有否认,只朝宋砚之抬手,请他继续验册。
宋砚之翻过那页刘振威军功,将侧灯移得更低,墨迹压住虫孔的痕迹一路延伸到页尾,连内廷三年前应有的核验朱批也落在新墨之上。
婉宁把手从左眼旁移开,铜锈色细环慢慢隐去,案上已经不需要任何词条。
她指着那行尚未干透到彻底失去光泽的朱批,看向沈鹤年。
“纸能做旧,墨写不进昨天。”
宋砚之将验册记录推到御案前,最后一行只写纸旧墨新,成册时间待查,没有写首辅府伪造,也没有写沈鹤年涉案。
婉宁抬起圆润的小脸,奶音落在满殿檀香里。
“这页军功册,是今天才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