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就从这里挖断他们的脖子。”
沈昭收回贴在洞壁上的手,带着众人原路退回,矿道狭窄难行,几处腐烂的支木已经松动,她让赖三沿途刻下记号,又命两个民兵记清每一处岔口。
回到山谷时,天色已经发暗,工地上的人仍在挖土筑墙,公灶飘出的菜粥香气勉强压住了先前的恐慌,可谷口外的县兵没有撤,喊降声反而更响。
赵虎刚要召集人手,沈昭便抬手拦住了他。
“先别点兵,五十个人一动,藏在镇里的眼睛就会知道。”
赵虎把横刀放在桌边,脸上还沾着矿洞里的黑灰。
“内应已经烧过粮仓,还敢留在这里等死?”
“他放过一场火,魏靖川就会觉得这枚棋子仍能用,今夜我们若从矿道出兵,消息送出去,那条路便成了埋人的坟。”
陆言风坐在灯下烘手,听到这里便把茶盖转过半圈。
“要抓活口,最好让他自己跳出来,若一开始就查人,惊动的不止一个。”
沈昭看向门外忙着分粥的钱守义。
“把今晚的粮食发足,再从民兵里挑五十个人,让他们吃过饭便回去睡,甲胄留在库房,不许带走。”
赵虎没有听明白,伸手抹掉桌上的浮土。
“睡觉怎么夜袭,难道等县兵替咱们点火?”
“你把消息放出去,就说矿道年久失修,出口已经塌了,今夜改从正面突袭,所有民兵换好甲胄,在谷口后方集结。”
沈昭把短刀压在粗糙的舆图上,刀鞘正好盖住矿道出口的位置。
“真正去的人从医棚后面换衣,穿短褂,兵器藏进柴捆,再由赖三带进山。”
赖三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往前挪了挪。
“沈姑娘,我带路没问题,可外面那五百人不是木桩子,烧粮的时候一乱,咱们怎么认自己人?”
赵虎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左臂缠白布,见着没布的便砍,这还用问?”
“县兵只要抓到一个人,扯下白布缠在自己手上,黑夜里谁能辨认?”
沈昭从药包里取出几团染过汁液的粗布,放到灯下时颜色发暗,靠近火光才透出深红。
“穆宁柔用紫草煮的,平时看不清,火边才能辨色,缠在右腕内侧,撤退时再核验。”
穆宁柔端着药碗进门,听见他们把染伤布拿来当暗号,便将碗重重放在沈昭面前。
“药棚里的东西快让你搬空了,今晚谁受了伤,别指望我凭空变药。”
“所以要把县兵的药材一并带回来。”
沈昭端起药碗喝了几口,又朝赵虎交代。
“烧粮只是逼他们乱,真正要拿的是盐和药,能搬多少搬多少,若找到军粮,也只烧带不走的部分。”
赵虎咧着嘴刚要应声,陆言风却用茶盖敲了一下桌沿。
“还缺一件事。”
屋里的人全看向他。
“县兵扎营后每日做饭,粮车进出都有人看守,魏靖川再蠢,也不会把全部粮草摆在矿道出口附近,那里看得见的营帐,多半只是外营。”
“先生是说,他们的粮仓另有地方?”
赖三把脸凑近舆图,手指沿着营地后方划动。
“我白天趴在洞口瞧过,左边全是帐子,右边有马车,最远处还有几间搭起来的草棚。”
“草棚烧得快,未必装着粮。”
沈昭想起从矿道出口看到的炊烟,烟气集中在营地西侧,靠近拒马的地方反而有人来回抬桶。
“他们取水在西边,灶也在西边,粮食不会离灶太远,矿道出口正对的那些草棚,更可能是马料和柴草。”
赵虎听完便把刀重新推回鞘中。
“那就先抓个舌头,问清楚再动手。”
“不能在营里审,他喊一声,整座营寨都会醒。”
江陵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掀开草帘走进屋,袖口还带着夜里的湿气。
赵虎盯着这个忽然出现的男人,手已经重新搭上刀柄。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你们不肯派人盯着的山坡下来。”
江陵秋从怀里摸出一块县兵腰牌,随手丢在桌上。
“魏靖川没有亲自来,带兵的是县尉周成,他把主粮藏在西南坡后的石沟里,营中只放了两日口粮,防的就是有人烧营。”
陆言风没有问他从何处得知,只拿起腰牌翻看背面的刻字。
“你进过营?”
“混进去吃了顿饭,还听见他们骂县衙发的米掺了沙子,周成怕士兵偷粮,每逢入夜便派亲信守住石沟,寻常县兵都不知道那里有多少东西。”
江陵秋伸手去端桌上的水,穆宁柔先一步把碗移开。
“那是药。”
“难怪闻着苦。”
江陵秋收回手,转向沈昭。
“你若只烧外营,周成天亮便能重新扎寨,反倒会查出矿道,想要真正撕开封锁,得去石沟。”
沈昭盯着舆图看了许久,随后将刀鞘向西南方挪去。
“石沟有多少守兵?”
“明面上二十来人,暗处还有多少,我没有靠近,周成的亲兵认脸,陌生人进不去。”
“那便让认脸的人带我们进去。”
沈昭将县兵腰牌推回江陵秋面前。
“你既然能进营吃饭,便再进去一次。”
江陵秋捏着腰牌,没有立刻答应。
“我替县衙查你,又替你查县兵,两边都知道我拿钱办事,你凭什么觉得我肯拿命替你烧粮?”
沈昭把盛着菜粥的木碗推过去,碗底还压着一小块粗饼。
“你若只认银钱,今日不会带着腰牌回来,更不会告诉我石沟的位置。”
江陵秋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只负责开门,门后若站着一排弓手,你别怪我。”
“若门后真有弓手,你先趴下,我的人会从你头顶过去。”
赵虎笑出了声,江陵秋却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黄纸。
“还有件事,营里有人给镇中送了这个,接信的人今夜还会去旧磨坊。”
纸上只写了短短一行字,墨迹已经干透,内容正是民兵正在谷口集结。
沈昭将纸折回原样,目光落向赖三。
“旧磨坊附近都是你的人,谁能不惊动对方,把送信者带回来?”
赖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身便往外走。
“只要他敢来,我就让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