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戏台那枚青铜圆盘的警告还灼在心头，地球的求援通讯便如同另一道惊雷劈下。
宴无妄立在观测局指挥中心的光幕前，只沉默了三秒，便斩钉截铁地分派了任务。
“顾野，肖锐，带你们的人立刻返回神墟，协助辰辰防御。地面不能乱。”他语速极快，目光转向月球传回的实时影像，“月球上的波动与地面袭击同根同源，不掐灭源头，攻击只会无穷无尽。陆昭然、沈砚辞，你们带墨尘、江叙、叶棠、苍烨继续深入。白月，你留在轨道，盯死所有空间读数，一丝异常都不能放过。”
两组人马没有多余的告别，迅速分头行动。返回地球的飞行器引擎发出尖锐的呼啸，破空而去。
陆昭然所在的探索小组则再次沉入月球背面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飞行器掠过巨大的环形山，投下渺小的影子。
陆昭然望着舷窗外苍白荒芜的大地，低声对身旁的沈砚辞说：“我总觉得，这里藏着的，不止是几枚面具。”
沈砚辞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中那枚镇魂铃，正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持续不断的轻颤。
他们降落的地点，是一处半坍塌的合金建筑残骸。这里是多年前月球神墟文物特展的旧址，曾短暂热闹过，如今只剩被陨石和岁月啃噬的框架，在永恒的黑暗里歪斜着。
叶棠跳下飞行器，手中的时空锚点发生器发出柔和的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向地面下方渗透扫描。
片刻，她蹲下身，拂开一层月尘，露出下方金属板上几乎被磨平的复杂纹路。“这里有东西，很深。能量反应……比上面那祭坛的面具还要重。”
江叙展开随身携带的古老罗盘，指针刚一放开，便疯狂地旋转起来，最终死死指向叶棠标注的位置。
他指尖凝聚起微光，凌空勾勒出几个符文。下方金属板的纹路竟隐隐与之呼应，亮起转瞬即逝的幽蓝光芒。
“锁魂阵……”江叙脸色凝重，“而且是多重嵌套、最凶险的那种。方士用它来封镇的东西，绝不是寻常之物。”
墨尘和苍烨立刻上前。墨尘的反能量核心被调整到一种极低的、近乎休眠的共鸣频率，小心翼翼地去贴合古阵法能量流动的脉络，如同用最薄的刀片切入早已锈死的锁芯。
苍烨则直接将数据探针刺入残骸裸露的管线接口，与深处可能存在的、更古老的防御系统进行着无声而凶险的对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某一刻——
“咔嗒。”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众人脚下整片区域微微震动，金属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方形入口，冰冷的、带着陈旧金属与某种难以言喻能量气息的风，从下方涌出。
阶梯很长，深入月岩深处。两侧并非天然石壁，而是打磨平整的合金墙板，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图谱。
手电的光柱扫过，那些尘封的记录便狰狞地显现：扭曲的能量提取流程图，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胚胎素描，旁边标注着细小却触目惊心的古文字——混沌元胎、序外之力、平衡之器……
“这里……不是存放处。”老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背景音是他急速翻动古老纸质档案的哗啦声，“我想起来了！禁忌附录里有模糊提及……方士晚年，部分激进者背离了最初的守护之道，他们痴迷于驾驭甚至创造混沌，认为唯有以毒攻毒，制造出受控的混沌之神，才能彻底抗衡虚无的侵蚀……他们真的做了，还把实验室建在了这里！”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圆形空间，堪称一座地下殿堂。无数粗大的能量导管从四面八方汇聚至中央，连接着一个悬浮在半空的透明菱形能量舱。舱内，蜷缩着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形态难以界定，上半身隐约有类人的轮廓，下半身却彻底融化成不断翻滚、蠕动着的漆黑能量流，如同活着的深渊。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光影的周围，悬浮、流淌着无数细微的亮蓝色数据流，它们与漆黑的混沌能量并非排斥，而是诡异地交织、共生着。
一枚拳头大小、漆黑如最深夜空的核心，在这团光影的胸口位置，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实验室的光线为之明暗闪烁，能量读数疯狂跳跃。
沈砚辞手中的镇魂铃第一次发出了清晰可闻的、近乎哀鸣的震响。
柳霜的虚影在他身边凝结，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能量舱，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之前我们遇到的那个……只是残缺的、不稳定的失败品。这个……才是他们设想中完美的混沌之神胚胎。它同时兼容了混沌的无序破坏与机械数据的有序解析……如果它苏醒……”
苍烨已经扑到了实验室边缘的控制台前，双手在虚拟键盘上化为残影。屏幕亮起，大量滚动的古文字与数据流中，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无情地跳了出来：
71:59:48
71:59:47
……
日志记录被快速翻译、提取出关键片段：“……以混沌胚胎为基，汲纳观测者（指代虚无观众）之特性……铸就终极平衡之器……掌控秩序脉络……”
“疯子……”
墨尘倒吸一口凉气，反能量核心被他全力催动，释放出稳定的蓝色力场，勉强覆盖住能量舱周围，试图安抚那越来越不稳定的波动。
“他们想创造出一个能同时支配混沌与虚无的怪物！这根本不是平衡，这是要把宇宙的底层规则都拖进搅拌机！”
就在此时，刺耳的警报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实验室的寂静！控制台主屏幕瞬间被翻涌的黑色乱码覆盖，一个简洁、冰冷、由几何线条构成的徽记在屏幕中央闪烁了一下。
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非男非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通过实验室的广播系统，直接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感谢你们，替我们省去了破解古阵法的麻烦。方士未竟的杰作，将由我们接手。混沌，终将归于应有的秩序。”
“是他们！那个神秘组织！”陆昭然厉声道，戏神核心的金色能量毫无保留地爆发，在他与能量舱之间形成一道厚重的光壁，“他们一直在等我们打开这里！”
实验室唯一的入口处，厚重的合金闸门被不知何时渗透进来的黑色能量层层覆盖、冻结。
通风管道、管线缝隙、甚至墙壁本身，开始渗出粘稠的黑色物质，它们迅速拉伸、变形，化为一件件空洞舞动的黑色戏服，无声而迅疾地朝着中央的能量舱扑来！
叶棠的未来改装能量枪喷吐出炽蓝的光束，将最先扑到的几件戏服瞬间气化。但更多的戏服从每一个角落涌现，仿佛无穷无尽。
“他们在拖延时间！”叶棠喊道，“想拖到胚胎苏醒！”
江叙半跪在地，双手按在地面，古老的阵法知识在他脑中飞速流转。他以自身能量为引，勉强激活了实验室地板上残留的部分方士符文，构成一个半径不大的金色结界，将能量舱和核心几人护在其中，暂时阻挡住黑色戏服的洪流。
“七十二小时根本不够我们安全转移或建立永久封印！”江叙额头见汗，“必须找到摧毁或至少重创它的方法！”
陆昭然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能量舱内那搏动的黑色核心。在又一次剧烈的能量脉动中，他敏锐地捕捉到，那漆黑核心的表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裂纹。
“看那里！核心有损伤，是不稳定的裂缝！”陆昭然指向那道缝隙，“如果能将高度凝练的、稳定的艺械共生能量精准注入裂缝，或许能从内部破坏它的结构，至少能大幅延迟甚至中断苏醒进程！”
沈砚辞几乎在陆昭然话音刚落时就踏前一步：“我来。我的机械核心能与那些数据流直接交互，更容易找到能量注入的路径。柳霜会帮我稳定意识，对抗混沌侵蚀。”
没有时间争论。墨尘和苍烨扑向能量舱的外接控制面板，十指如飞，强行在能量屏障上开辟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临时通道。叶棠和江叙咬紧牙关，将防御结界收缩到极致，顶住黑色戏服愈发疯狂的冲击。
陆昭然站在能量舱外，双手虚按，磅礴的戏神能量如同金色的潮汐，源源不断地涌入沈砚辞周身，为他构筑起最外层的防护。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舱内那道身影，以及那枚危险的黑色核心。
沈砚辞最后吸了一口实验室冰冷而充满腐朽能量的空气，一步跨入能量舱的临时通道。
刹那间，无穷无尽的低语、嘶吼、冰冷的数学公式、狂乱的情感碎片，如同实质的洪水般冲击而来！柳霜的虚影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如同一盏风浪中的孤灯，牢牢护住沈砚辞的意识清明。
他伸出右手，机械核心在掌心浮现，稳定、纯粹的蓝色能量束，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朝着那黑色核心的裂缝缓缓探去。陆昭然的金色能量紧随其后，如同护航的纽带。
就在蓝色能量即将触碰到裂缝的瞬间——
能量舱内的胚胎，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那蜷缩的光影猛然剧烈挣扎！下半身的漆黑能量轰然爆发，如同万吨狂涛拍击堤岸，狠狠撞在沈砚辞的防护之上！
“砰！”
沈砚辞身体巨震，闷哼一声，被狂暴的能量生生推出了能量舱的通道范围，踉跄后退数步，被陆昭然一把扶住。
能量舱内，漆黑的核心搏动得更加狂乱，仿佛被激怒的野兽。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数字依旧在冰冷地、一秒一秒地减少。
实验室外，是永恒的月球黑夜。实验室内，是不断收缩的防御光圈，狂舞的黑色戏服，和那颗正在走向苏醒的、不祥的心脏。
时间，从未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