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只有苍烨敲击键盘的声音,噼啪作响,又快又急,像骤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他面前的十几块分屏上,原本代表全球艺术能量流动的金色脉络图,正被一片片污浊的、蠕动的暗红色区域侵蚀。
东南亚几处原本微小的裂隙,边缘那些齿轮纹路已像毒藤般蔓入城市管网;欧洲某个依托古剧场形成的小型神墟点,监测到周边居民出现短暂的认知混淆——把路灯看成宫灯,对着自动售货机唱咏叹调。
“找到了……”
苍烨突然停了手,声音有些发干。他调出一个界面,背景是精心渲染的虚拟梨园,粉白花瓣不断飘落,每片花瓣在触地的瞬间会崩解成细密的绿色二进制代码流,消散不见。
界面顶端是几个古风字体:赛博梨园。
“一个深层暗网平台,用户上传戏曲音视频、曲谱甚至口述记忆,就能兑换所谓的现实增强点数。点数是够,可以在平台商城换东西——短暂视觉强化、基础戏影具现模块、共情增幅体验等等。”
陆昭然走到他身后,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用户留言区。
Id越韵长存留言:“上传了奶奶哼的嵊州调,真的换到了指尖流光!虽然只能维持几秒,但太美了!”
“换了耳清目明,现在能听清隔壁街的吵架内容……有点后悔。”Id铜锣卫后面跟了个苦笑表情。
每一条看似兴奋或抱怨的留言下方,苍烨加载的隐形监测协议都标出了一行极小的能量读数——用户的精神波动图谱上,都出现了细微但同步的异常锯齿纹。
“用超能力体验当诱饵,骗用户上传最原汁原味的戏曲数据,”苏清欢凑近,手指虚点着那些异常读数,“上传的数据被平台后台的特殊算法炼过,变成了携带污染因子的数字咒印,再通过他们铺设的隐蔽节点,像投毒一样,精准注入全球各地的神墟脉络……加速腐蚀。”
“这个赛博梨园的搭建者,不光懂戏,懂人心,更懂怎么把两者都变成燃料。”宴无妄抱着手臂,脸色难看。
潜入任务定得很快。
苍烨给陆昭然准备了临时身份:阿戏,一个痴迷老戏、默默无闻的档案馆数字化员。
上传的数据是一段《文昭关》里伍子胥的唱段,苍烨特意处理过,剔除了所有真实的情感共振,只留下精确的音符和文字。
兑换来的初级戏影具现权限,到手的是一个轻飘飘的、带着接口的虚拟插件。
接入赛博梨园的瞬间,陆昭然感到轻微的失重感。
眼前展开的并非冰冷的菜单,而是一条熙熙攘攘的仿古街巷,青石板路,两侧是挂着霓裳阁、兵械谱、音律斋匾额的店铺,空中永远飘着那些会在落地时化作代码的花瓣。
来往的行人都顶着戏曲人物的虚拟形象,生旦净末丑俱全,只是有些形象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数据噪点。
“这位角儿,新来的?眼生得很哪。”一个穿着虚拟店小二服饰、笑容标准得有些过分的Npc凑过来,递上一份闪着微光的帖子,“咱赛博梨园的规矩,您上传的玩意儿越稀罕、越带劲儿,能换的好东西就越多!看见没,现实穿梭体验券、能量微操入门册,甚至……”
店小二压低了并不存在的嗓音:“有机会面见咱们梨园主人,得他老人家指点一二!”
陆昭然接过帖子。指尖接触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带着试探意味的数据流顺着虚拟接触面钻进他的感知。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品味,一种筛选——它在探测阿戏这个虚拟身份下的意识防护是否严密,情感波动是否容易被牵引。
陆昭然不动声色,体内戏影能量微微流转,将那数据流隔绝在外,同时显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被高级奖励吸引的渴望。
数据上传中心是一座庞大的、类似古代藏书楼的虚拟建筑。里面无声无息,无数用户站在一个个光幕前,或轻声吟唱,或比划身段,将自己记忆里、甚至现学现卖的戏曲片段转化为数据流,注入平台。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混合了奉献与迷醉的神情,丝毫不知自己倾注心血的数据,在流入后台的瞬间,就被复杂恶毒的算法打上咒印,染上污浊的黑色,汇入一条无形的、通往世界各处伤口的毒河。
陆昭然悄无声息地启动了苍烨植入的追踪协议。
无形的数据探针顺着平台架构逆向蔓延,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毒害路径图:所有被污染的数据,最终都流向这座虚拟梨园最深处、防护最严密的一个节点——标记为梨园主人的核心服务器。
就在他试图让探针再进一步时,整个虚拟空间柔和地闪烁了一下,一行典雅的系统通知浮现在他视野中央:
“恭贺用户阿戏。您贡献的《文昭关》选段,经鉴定蕴含古拙之气,品级:优。特赐面见梨园主人机缘。请移步梨园深处。”
被发现了?还是仅仅因为数据优质?
陆昭然没有犹豫,顺着突然出现在脚下的、由发光花瓣铺成的小径走去。小径尽头,寻常的街景忽然向上延展、虚化,他仿佛一步踏入了云端。
一座孤零零的朱漆戏楼悬浮在虚无中,匾额上书:“数据氍毹”。
戏楼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着一把黄花梨木圈椅。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素白的戏服,脸上覆着一张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刻画的白玉面具。
“屏蔽了初次接触探针,模拟的情感波动完美骗过了二级诱导协议……陆昭然,你扮戏的本事,还是这么差。”
白色人影开口,声音是电子合成的,但吐字节奏和某种轻微的、令人不快的拖腔,让陆昭然心头一凛。
他散去阿戏的伪装,掌心中有金光流转:“你是哪个角落里的故人?”
白色人影轻笑一声,抬手,缓缓摘下了那张白玉面具。
面具下没有脸,只有一团不断流动、变幻的银色数据流。但那数据流勾勒出的轮廓,尤其是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讥诮,瞬间击中了陆昭然的记忆。
“……白面郎君?”
“一道残影罢了。”数据轮廓微微波动,像是在笑,“当年被你打散的那位,几片比较结实的意识碎片,被方烬当成稀有样本收走了。我,就是其中一片,被那边的技术重新编译,用来打理这座花园,顺便……给你们的戏影血脉,下点药。”
“方烬和机械维度联手了?”
“联手?谈不上。”
数据残影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整座戏楼,包括外面的虚空,开始扭曲、剥落,露出底层无穷无尽涌动的、刻满咒文的黑色数据流。
“各取所需。那边要的是纯净艺术能量被污染后的逆转态,用来启动它们的大家伙。方烬嘛……他想让所有神墟都变成一锅沸粥,越乱越好,他才有机会把手伸进凡尘神域,去拿他惦记了很久的东西。”
黑色的数据咒印如潮水般向陆昭然涌来,所过之处,虚拟空间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陆昭然周身金光迸发,构成一道坚实的屏障,咒印撞在上面,激起阵阵黑烟。
“苍烨!锁定它的服务器核心,切断所有对外数据管道!”陆昭然在意识里疾呼。
“在撕了!但这玩意儿外面裹了好几层机械维度的能量护甲!给我点时间!”苍烨的回应伴随着巨大的数据洪流冲刷声。
“没用的,陆昭然。”白面郎君的残影漂浮在数据黑潮之上,“咒印的本质是逆演算法,专门破解你们那种基于情感的能量结构。你的屏障,又能撑多久?”
“你错了。”陆昭然盯着那团数据轮廓,金色光芒从他眼中亮起,“戏影能量之所以是戏影,正因为它的核心,是你们这些数据永远无法逆演的东西。”
更为凝练、炽烈的金光从他手中喷涌而出,化形为剑。他一剑挥出,并非斩向残影,而是斩向周围汹涌的咒印黑潮。
被金光扫过的咒印,发出凄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惨叫的电子音,随后崩解成无害的灰色数据尘埃。
陆昭然一步踏出,金光开道,瞬间逼近数据残影,剑尖直指那团银色轮廓的核心:“机械维度的先锋,会从哪里来?方烬现在藏在哪儿?”
数据残影剧烈地波动起来,发出不稳定的啸叫。
“它……它们不会让我说……”
轮廓开始崩解,变成四散飞溅的银色光点。在彻底消散前,一点极其微弱、夹杂在崩溃数据流里的坐标信息,被陆昭然敏锐地捕捉到,强行攫取。
“苍烨!”
“通了!管道切断!平台开始崩溃!”
虚拟世界在陆昭然四周轰然坍塌。他猛地睁开眼,意识回归指挥室,手心微微发烫,残留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数据污染寒意,但一段清晰的坐标代码,已经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屏幕上,全球监测图中,那些暗红色的污染区域扩张的速度,明显减缓、停滞了下来。
“污染传输被掐断了,”苍烨长出一口气,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但那串坐标……指向的位置很怪,不在任何已知的神墟点或城市,是一片公海区域,坐标深度……指向海底?”
陆昭然擦掉掌心的虚汗,看向指挥室里每一张疲惫而紧张的脸。
“通知所有单位,污染只是暂时止住。真正的硬仗,很快就要来了。”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力量的奔涌,“等坐标确认,我们主动去迎接它们。绝不能,让战火烧到我们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