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者被塞进运输车的后厢，门刚关上，“逆神阵”就发出一声怪响。
不是爆炸，是那种金属被巨力缓慢扭断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阵眼装置外壳的接缝处迸出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噼啪作响。
江叙手里的方士残卷突然无风自动，纸页疯狂翻卷。
“糟了——”
他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整本书脱手飞出，在空中散成几十页，雪花般飘落。
脚下的冰层开始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被巨物撞击的震颤，是从深处传来的、高频的嗡鸣。冰面以阵眼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炸开。裂痕深处不是黑暗，是暗红色的光，热浪从里面喷出来，裹着硫磺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冰在融化。
不是缓慢消融，是像被烧红的铁烙上去一样迅速塌陷、液化。融水混着暗红能量液，在冰面上漫开，颜色像稀释的血。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眨眼就淹过脚踝。
“撤！往西边高地撤！”宴无妄的吼声压过冰层崩裂的轰鸣。
顾野和马涛立刻组织人员后撤。鹿溪跑到队伍最前方，双手按在融化的冰水混合液上，“自然亲和”的能量涌出，前方水面迅速冻结，形成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冰桥。桥面很窄，仅容两人并肩，底下是翻滚的暗红热流。
陆昭然扶着沈砚辞刚踏上冰桥，身后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爆响。
阵眼装置彻底炸了。
不是碎片四溅，是整个装置从内部被能量撑破，化作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暗红能量柱，笔直贯入天空。云层被撕开一个洞，边缘染上污浊的紫黑色。能量柱底部，冰层彻底塌陷，露出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
坑洞深处，黑暗在翻涌。
然后，黑暗向上蔓延，像墨水在清水中扩散，迅速侵蚀周围的冰层和空气。一道裂隙，从坑洞边缘裂开，不是之前那种细长的缝，是一个不断扩张的、不规则的洞口。宽度很快超过五十米，还在继续扩大。
裂隙内部不是纯粹的黑暗。有东西在动——模糊的、不成形的影子，像无数双手在搅动浓稠的液体。偶尔有暗红的光团炸开，映出那些影子扭曲的轮廓，又迅速熄灭。低语、哭泣、嘶吼，混在一起的声音从裂隙深处涌上来，不通过空气，直接往脑子里钻。
白月脸色煞白，指着裂隙：“神墟……完全体。它在反向侵蚀现实空间。这样下去，整个南极会……”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裂隙边缘，冰层正在被染成黑色，像坏死的组织般剥落、消失。
沈砚辞挣开陆昭然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那道还在扩张的裂隙，眼神很静。
“初代残魂的神力在我体内。”他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虽然不完整，但应该能暂时堵住缺口。不过我需要一个‘锚’，把神力固定住。”
陆昭然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
“不行！献祭神力会——”
“没时间了！”
沈砚辞打断他，已经开始结印。镇魂铃悬在他身前，铃身亮起前所未有的金色纹路。柳霜的虚影从铃中浮现，这次不再是半透明，几乎凝成实体，她张开双臂，从背后环抱住沈砚辞，淡蓝与金光交织。
“以残魂为引，以己身为祭——”沈砚辞咬破舌尖，血雾喷在镇魂铃上，铃音陡然拔高，变成一种悲怆的鸣响，“封！”
金色光幕从他身上炸开，化作一面巨大的、刻满古老符文的盾，从天而降，扣在裂隙上方。光幕边缘沉入冰层，裂隙扩张的速度明显一滞。
但裂隙里的东西开始疯狂冲击光幕。暗红的能量流像触手般抽打盾面，每一次撞击，光幕就黯淡一分。沈砚辞身体晃了晃，嘴角涌出血，但他没退，反而将更多的神力压上去。
“陆昭然！”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一座山！”
陆昭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次调动的不是某段戏影，是《西游记》里那座压了孙悟空五百年的五行山。意象太大，能量需求几乎是掏空式的。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耳膜鼓胀，视野边缘发黑。
但他成功了。
金色能量在他身后汇聚，不是虚影，是近乎实体的山岳轮廓。山体陡峭，岩层纹理分明，山顶隐约可见一道佛偈封印。山影缓缓升起，然后——落下。
不是砸，是镇。
五指山虚影压在金色光盾之上，两重封印叠加。山体底部的佛偈亮起，金光沿着裂隙边缘蔓延、锁死。裂隙内的冲击明显减弱，暗红能量流被逼退，裂隙宽度开始缓慢收缩。
沈砚辞终于撑不住，从半空坠落。林晚星扑过去接住他，治愈微光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灌。但绿光一接触他的皮肤就剧烈消耗——神力献祭的反噬正在吞噬他的生命力。
“沈砚辞……”林晚星声音发颤，她感觉到手底下这具身体的温度在快速流失。
沈砚辞勉强睁开眼，脸色白得像纸，但还扯出个笑。
“没事……暂时死不了。”他咳了两声，血沫溅在衣襟上，“就是……接下来帮不上忙了。”
陆昭然单膝跪地，撑着权杖才没倒下。他看向裂隙——五指山虚影稳稳压在上面，裂隙已经收缩到三十米宽，边缘的金色封印纹路清晰可见。
但只是封印，不是消除。他能感觉到山体内部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冲击，像有什么巨兽在下面撞门。
江叙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方士残卷，快速翻找。书页很多被能量撕碎，边缘焦黑。他找到还算完整的一页，凑到眼前辨认上面模糊的篆文。
“需要‘双神之力’……”他念出来，声音发干，“戏神神力封其口，守护神力固其源……才能永久闭合。”
“守护神力？”宴无妄皱眉，“那是什么？”
“不知道。”江叙摇头，指着残页上一处破损，“这里缺了。只提到‘与守阵者血脉相连’，可能……和陆昭然有关。”
所有人都看向陆昭然。
陆昭然撑着权杖慢慢站起来。他左臂的伤口又在渗血，染红了绷带。
“我父亲没提过。”他声音沙哑，“我对自己……除了戏影能量，一无所知。”
但他看向那道被五指山镇住的裂隙，看向靠林晚星支撑才能坐住的沈砚辞，看向周围每一张疲惫但依然坚持的脸。
“我会弄清楚。”他说。
宴无妄立刻开始部署：“苍烨张远，修复监测网络，我要裂隙能量波动的实时数据。墨尘叶棠，用反能量核心和时空锚点加固封印外围，别让任何东西靠近。林晚星温宁，沈砚辞交给你们，用一切办法稳住他的状态。其他人——”
他环视营地，“轮班值守，保持最高警戒。戚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众人散开，各自忙碌。
陆昭然走到五指山虚影下方，仰头看着那座压在裂隙上的金色山岳。山体很稳，但每过几秒，底部就会传来一次沉闷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
那是裂隙里的东西，还在挣扎。
他抬起手，掌心贴近山体虚影。戏影能量与封印产生微弱的共鸣，通过这共鸣，他能隐约感觉到裂隙深处那股庞大、混乱、充满饥饿感的能量。
父亲到底隐瞒了什么？
守护之神……又是什么？
冰原的风卷过，带着融冰的湿冷和能量残留的焦糊味。远处，极夜的天幕下，五指山的金光像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而黑暗，在灯塔之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