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生看完,将玉简放下。
身旁大荒戟横在石桌边。
戟身血纹极淡,像是白日里被镇器符阵碰了一下后,仍有几分不太高兴。
秦长生伸手敲了敲戟身。
“明日不许闹。”
大荒戟没有反应。
塔灵小萝莉在识海里笑了一声。
“你跟一杆戟讲道理?”
秦长生道:“它听得懂。”
“听得懂也未必听你的。”
“那就打到它听。”
塔灵小萝莉想了想。
“也是你的风格。”
院外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不是很重。
但也没有刻意隐藏。
秦长生抬眸。
厉狂生靠在院门边,手里还拎着一只玄都街边买来的酒葫芦。
“没睡?”
秦长生道:“厉兄不也没睡?”
厉狂生走进来,随手坐在石桌另一边。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简,笑道:
“看规矩?”
秦长生道:“初来玄都,看看总没坏处。”
厉狂生仰头喝了一口酒。
“我看了三条。”
“哪三条?”
“不许私斗,不许动兵,不许打灵官。”
秦长生沉默了一瞬。
“很关键。”
厉狂生咧嘴。
“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大荒戟上。
“那器院的小子,估计还会找你。”
秦长生道:“已经找过了。”
厉狂生一怔。
“什么时候?”
“你走之后。”
“拿什么换?”
“星陨铁。”
厉狂生啧了一声。
“挺舍得。”
秦长生道:“你想换?”
厉狂生晃了晃自己的拳头。
“我可没有你这种神兵利器,这器院的家伙对我的拳头倒是很感兴趣。”
“那历兄可要小心了,可别被这些器院的人抓到机会了,否则怕是会对历兄做些不好的事情了。”
秦长生笑了笑。
厉狂生喝了口酒,望向院外玄都万灯。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这里的人,眼睛都长得挺高。”
秦长生道:“你不喜欢?”
厉狂生笑了一下。
“没什么喜不喜欢。”
“散修出门,遇见的眼睛大多都长得高。”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只是看不起你,有些人看不起你还想踩你一脚。”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愤怒。
像是早就习惯了。
秦长生看着他。
厉狂生放下酒葫芦,道:
“所以我才要来。”
“玄都这么大,眼睛这么多。”
“若能在这里打出名声,以后总会有几个散修少年知道,没世家、没血脉、没靠山,也不是一定要跪着修行。”
秦长生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道:
“厉兄会有那一天。”
厉狂生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我还肯定。”
秦长生道:“因为你够狠。”
厉狂生笑了。
“这算夸人?”
秦长生道:“算。”
厉狂生点头。
“那我收了。”
他起身,拎着酒葫芦往外走。
走到院门时,又回头道:
“明日若有人拿符院说事,你别光顾着装平静。”
秦长生道:“我何时装过?”
厉狂生看了他片刻。
“你自己信就行。”
说完,他摆了摆手,离开小院。
秦长生坐在云松下,望着院外灯火。
夜风从天街方向吹来,带着几分玄都独有的热闹气。
许久后,他收起玉简。
“明日再看。”
大荒戟静静横在一旁。
戟锋处,血纹一闪而没。
……
翌日清晨。
符院云馆外,众人早已聚齐。
姬冰月站在最前方。
她今日没有换衣,仍旧一袭白衣,长剑悬腰。
只是腰间多了一枚玄都通行符。
那枚青玉小符被她佩在剑鞘旁,反倒显得那柄长剑的清寒更重了几分。
秦长生到时,姚子青、姜御天、吕玄章等人已经在场。
厉狂生来得不算早,走路时还打了个哈欠。
姬冰月看了他一眼。
“昨夜饮酒了?”
厉狂生动作一顿。
“喝了一点。”
姬冰月道:“符会期间,不得误事。”
厉狂生站直了些。
“误不了。”
姬冰月没有再说。
她目光扫过众人。
“走。”
没有长篇训话。
也没有多余鼓舞。
她只说了一个字,众人便跟着她出了云馆。
玄都清晨,天街已经极其热闹。
诸院弟子从不同云馆走出,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丹院弟子衣袍上有淡淡药香,行走时袖口偶尔有丹火流光闪过。
器院弟子则要显眼得多。
他们大多背着兵匣、锤囊、炉印,有些人的肩上甚至扛着未完成的兵胚。
阵院的人最安静。
一群人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脚下星纹若隐若现,彼此之间像是天然隔着一层阵光。
雷部与斗部不与诸院同列。
他们在高处巡守。
偶尔有雷甲仙兵踏云而过,街边再吵闹的人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
秦长生跟在符院队伍中,不动声色地看着。
天庭。
诸院。
各部。
玄都。
这一切与他记忆深处那些神话碎片相互重叠,却又并不完全相同。
像是一座辉煌到极致的真实天地,正在一点点揭开遮蔽在历史之外的帷幕。
不过他没有问。
也没有露出异样。
只是安静往前走。
很快,众人抵达玄都万法台。
那是一座悬在天街中央上空的巨大白玉高台。
高台四周,云阶层层铺开,足以容纳诸院各部年轻一代列席。
中央则立着一面高达百丈的古老照壁。
照壁通体灰白,不知由何种石材铸成,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无数岁月留下的淡淡痕迹。
可只要站在它面前,便能感觉到一种极深的沉静。
像是这面墙已经看过太多天骄来了又去。
符院众人抵达时,丹院、器院、阵院都已有人到了。
器院那边,锻星河正蹲在座位旁边,低头摆弄一个小火炉。
旁边的器院弟子一脸麻木,显然已经放弃劝他在正式场合保持仪态。
锻星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一看,正好看见秦长生。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秦长生移开视线。
锻星河站起身,刚想过来,姬冰月便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脚步停住。
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只是不时还往秦长生这边看一眼。
厉狂生低声道:
“这眼神真烦。”
秦长生道:
“他看的是戟。”
厉狂生道:
“那也烦。”
秦长生没有反驳。
丹院方向,一名青衣青年正与身旁弟子低声说话。
他容貌温润,眉目清雅,衣袖间有淡淡丹香,不浓,却极纯。
与器院那群恨不得把火星抖到别人脸上的弟子不同,丹院这一席显得格外干净。
吕玄章看了一眼,低声道:
“丹院洛丹青。”
秦长生看向他。
吕玄章笑了笑。
“九转丹符一脉的年轻魁首。”
“听说他炼丹时不喜炉火太躁,连丹雷都被他压得像春雨。”
这话一出,旁边赤灵书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本就是符院丹符一脉的人,自然对丹院天骄更在意。
洛丹青似乎也察觉到符院这边视线,抬头看来,微微颔首。
不热切。
也不冷淡。
礼数恰到好处。
姬冰月也回了一礼。
阵院那边,为首的是一名身披星纹法袍的少女。
她坐在那里,身形似乎一直在,却又像随时会被人从视线中忽略。
秦长生的重瞳微不可察地一凝。
那少女周围有阵。
不是摆出来的阵。
而是她站在那里,她所在之处便自成方位。
姬冰月低声道:
“阵院,星无暇。”
秦长生道:“名字倒是好记。”
姬冰月看了他一眼。
“她不好对付。”
秦长生道:“我没说她好对付。”
姬冰月没有再说。
不多时,高处有钟声响起。
嗡——
钟声并不猛烈,却传遍整座万法台。
喧闹声渐渐停下。
一名玄都老灵官自高台后方走出。
他须发皆白,身穿玄青官袍,腰间挂着天庭灵官印。
步子不快,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
“诸院既至,符会便开。”
老灵官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拔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玄都符会,百年一轮。”
“诸院论道,各部观礼。”
“此会不禁争锋,不禁试道,但禁私斗,禁伤命,禁乱天规。”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诸院弟子。
“年轻人有锋芒,是好事。”
“锋芒若不知道收,雷部会替你们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