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噜……呼噜……”
今日,万卷阁外暴雨如注,天庭云端之上的雷霆砸在白玉飞檐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而在一楼最冷清的古籍回廊尽头,墨老头正照旧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将那顶破烂的草帽盖在脸上,呼噜声打得比天上的雷霆还要有节奏。
他一如既往地当着甩手掌柜,把一整层足足有数万卷的沉重清扫、归位差使,全部分发、扔给了身穿一袭玄色布衣的秦长生。
长明灯火在有些有些阴暗的过道里微微摇曳。
秦长生没有半点大族天才的骄矜,他单手拎着一柄极其寻常的凡俗抹布,指尖微动,极其平稳、也极其安静地拂拭着黑木书架上几乎没有的灰尘。
“小家伙,你这手里的笔锋,又凝滞了。”
就在秦长生在一处无名青石几案前铺开素纸,运笔摹写一记名为《天罡震雷纹》的古老残缺符文、笔锋在最核心的第三道转折处微微有些有些凝滞、迟疑的刹那。
藤椅上原本打着呼噜的墨老,不知何时已然将脸上的草帽拿开了一角。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一口旱烟,一双浑浊的眼眸在烟雾缭绕中静静地看着秦长生,那一杆陈旧的黄铜烟杆在虚空的某处节点上,极其极其轻微地,隔空点了一点。
墨老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更没有搬出任何高深莫测的仙家大印设定,他的言辞极其朴素、极其普通:
“符道这玩意儿,跟凡间老农耕田、摸金校尉打洞是一个道理……”
“啪。”
烟杆在空气中吐出一团烟圈。
秦长生站在几案前,黑眸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这一番话落在耳中,没有半点玄妙的术法神芒显化,却恍若一柄大锤,生生砸开了他脑海中苦思了数日的知觉迷雾!
拨云见日!
他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荒古气血在皮肉表层极其极其清醒地无声一松,手腕微偏,那一柄普通的符笔在素纸上犹如游龙入海一般,极其丝滑、也极其干净利落地将那太古雷纹给拓印了出来!
“轰!”
落笔的刹那,废墟般的书架间隐隐有一声沉闷的雷音一闪而逝。
秦长生收笔立正,转过身,对着藤椅上的驼背老人,极其端正、也极其由衷地深深躬身作了一个弟子礼。
“多谢师尊指点。”
“行了行了,别给老头子我灌这迷魂汤。”墨老再次把草帽盖回了脸上,翻了个身,声音沙哑中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赶紧去把活干了。”
秦长生嘴角极轻地抽搐了一下,一言不发地续上热水,两人之间那超越了门派死板教条的师徒情谊,就在这一茶一饭、老头子的偷懒、指点与无声的护短中,润物无声地彻底沉淀了下来。
……
不知不觉间,天边的流云换了几遭。
这一夜,观云峰顶月色如同一汪融化了的银水,平铺在别院的竹篱茅舍之间。
“秦兄!今天我可是带了内门的真正硬货,白嫖你的地方喝酒来了!哈哈!!”
随着一声极其熟悉、极其霸烈的大笑声将山谷的寂静打破,苏庭大喇喇地一脚踹开了别院的柴门。
今日的他并未穿那件真传法袍,而是一身随性的紫纹便服,右手大印之中,正稳稳当当地拎着两坛泥封剥落、正散发着将整座观云峰灵气都熏得有些醉人的“百年真仙醉仙酿”。
而在苏庭的身后,并肩跨步走进了两道散发着强大大圣波动、在内门平辈年轻一辈里极其出名的年轻天骄身影。
“秦兄,给你引荐一下我过命的好友!”
苏庭将酒坛随手砸在石桌上,一巴掌拍在身侧一个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细小的眼眸里满是贼光、走起路来浑身肥肉乱晃的年轻男子肩膀上,咧嘴笑道:
“这位是内门主脉的内门弟子,钱山。”
“别看这胖子生得像个世俗掌柜,在符阵的造诣上,内门三十万里同辈里没几个人能破他的局,而且这家伙精通阵法,最重义气。”
那名为钱山的胖子嘿嘿一笑,倒是一点都不认生,那一双贼眉鼠眼的细眼里精芒一闪,对着秦长生极其利落地一拱手,肥硕的身体极其滑稽地作了个揖:
“见过秦兄!早就听苏兄提起过你,说你是他的知己之一,钱胖子我可是久仰大名了!往后在内门买阵法,提我胖子的名字,一律八折!”
苏庭翻了个白眼,又指向另一侧伫立在月色阴影中、背负着一柄通体漆黑没有半点剑格的长剑、面容冷酷得如同一块玄冰一般的黑衣青年:
“这位是剑符一脉的顶级妖孽,厉锋。”
“他呀,脾气倔得像头驴,是个长年能在天庭前线墟海战修战线上,砍翻太古墟兽的狠角色。”
那厉锋抬起清冷的眼眸,极其凌厉地刮过了秦长生那一袭布衣玄长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傲慢而冷酷地对着秦长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沈姑娘,劳烦添几副碗筷,我可是带来你喜欢的糕点与烤鸡来的,快来一起!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苏庭冲着偏厅吆喝了一声。
片刻后,面色早已恢复了清冷、只是在路过秦长生身边时眼神依旧有些有些有些不自然的沈七儿。
她没有多留,此时的她还是不太愿意与秦长生面对面,何况这场面自己在明显不合适,所以她只是拿了些糕点,对着几人微微一福,便施施然退回了偏殿。
“来!干!!”
石桌前,几杯掀翻了虚空墨香的仙酿下肚,原本有些拘谨的内门天骄氛围,在苏庭和钱胖子极不着调的插科打诨中,瞬间变得极其写实而痛快。
几人毫无高高在上的长生仙人风骨,为了抢夺盘子里最后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灵鸡大腿,钱胖子甚至不惜在桌底下暗中催动符阵手印,被冷酷的厉锋一剑鞘给狠狠拍在手背上,疼得直倒吸凉气。
秦长生坐在一旁,端着粗瓷酒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极轻地抿了一口仙酿,眼神深邃,彻底融入了这一场聚会中。
酒过三巡,耳酣面热。
“秦兄,听说你如今入了万卷阁墨老的门下,那可是墨老啊,据说其实力比内门长老都强。”
钱胖子借着酒劲,贼兮兮地把那颗硕大的脑袋凑了过来,一双细眼里满是不正经的贼光,压低声音,极其极其神秘地对秦长生八卦道:
“不过你刚来内门有所不知,这三十万里乾坤里,最不能招惹的不是那些世家老怪,而是惩戒堂的那位姬冰月仙子!”
听到“姬冰月”三个字,原本在一旁冷脸喝酒的傲娇剑修厉锋,耳朵也是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把身体往这边倾了倾。
“哦?”秦长生端着杯子,神色冷清:“如何说?”
“嘿嘿,秦兄你是有所不知啊!”
钱山挤眉弄眼地揉了慢腾腾的肚子,干咳了一声,语调里满是带色而好玩的促狭:
“那位姬冰月仙子,那腰身,那容貌,当真是我符院万载难逢的第一绝色!”
“那身段在明黄轻纱羽衣下,啧啧,简直是让满天神佛看了都要道心不稳。可偏偏,这娘们冷得像块万载不化的玄冰,听说她修的什么天规无情道出了大问题,至今身边连个异性都没有!”
苏庭在旁也是挤了挤眼睛,凑过来啧啧赞同:“胖子说得对,内门私底下早就有些极其极其隐秘的小道消息传开了。”
“说那姬冰月因为修行的功法太古怪,她根本……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秦兄,你以后在路上要是撞见她,听兄弟一句劝,捂紧了衣服绕道走,这娘们可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遐想的!”
厉锋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却极其难得地没有出言反驳,显然是在内门也听过类似的荒诞八卦。
秦长生听着这几个上界天骄私底下极其下流、也极其好玩的不正经扯淡,一双手平稳地端着粗瓷酒杯。
他的脑海中,却极其清晰地拂过了那一夜在万卷阁第二层长明灯火照不到的白玉死角里,那一袭素白、不沾半点尘埃的核心真传长裙,以及那一双在阴影中对自己透出第一抹好奇与深刻审视的古井无波的冰冷双眸。
姬冰月不喜欢男人?
难道她是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