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将军府核心的中轴线正堂内,古老而庄严的甲胄摩擦声在回廊间激荡。
这里的气氛远比偏僻的临风居要沉重无数倍,两排身披暗金色仙甲、气息尽数在大圣中期以上的精锐校尉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正堂的最上方,韩镇山将军正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一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白玉茶盏,袅袅的青烟在堂内升腾,将他的面容遮掩得有些模糊不清。
“长生,这几日在临风居待得可还顺心?。”
韩镇山放下茶盏,那张冷硬如铁的老脸上在看到秦长生迈入大厅的刹那,罕见地挂上了一抹温和而豪迈的笑意。
“承蒙将军记挂,别院清幽,晚辈这几日获益匪浅。”
秦长生走上堂前,没有像那些不通世故的散修那般倨傲,而是以晚辈的礼节,对着上首的真仙大将微微躬身抱拳。
而自始至终,跟在秦长生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别扭地叠放在水绿长裙腹部前方的沈七儿,则是尽可能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长生你今日顶着晨雾前来正堂,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陪本将喝茶的吧?”韩镇山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微微一转,带着上位者特有的通达与洞察,似笑非笑地看着秦长生。
秦长生收回双手,面色泰然自若,声音在大堂内清晰地泛开:
“将军明鉴。长生此番前来,确实是有一事相求。金羽令承载因果,过几日晚辈便要随陆大师前往天庭符院。然而,晚辈自幼在上界便无根无底,是一个最纯粹不过的散修。”
秦长生的语气极为诚恳,神色没有半点说谎时的虚浮:“云端世界,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晚辈孤身一人前往,在符院内部起居修行,总归需要一个信得过、且手脚敏捷的近身侍从在侧帮衬,研墨打杂,处理一些杂事。”
“天戍城是晚辈的福地,之前晚辈还未加入将军府前,便与在下如今的侍女相识,在下信得过她,便自作主张带进了临风居。”
说到这里,秦长生微微侧过身,露出了身后低着头、换上了侍女装的沈七儿。
“晚辈不愿在上界传送大阵开启之时,因为一些无谓的小事,落了陆大师和天庭官方的口实,给天戍城抹黑。所以,长生今日特恳请韩将军能在这将军府的随从法册上,给这位沈姑娘,落下一个正式的‘将军府特派长明侍女’的合法身份。”
这番话,秦长生说得极其体面。
上首的古椅上,韩镇山原本微微前倾的身躯在听完秦长生的陈述后,缓缓靠回了椅背上。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仙,没有立刻开口应答,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他那长满了老茧、曾经拧断过无数准帝墟兽脖颈的修长手指,握着那只白玉茶盏的杯沿,突然极其细微地、近乎不可察觉地悬停了半个呼吸。
也就是在这半个呼吸的时间里。
韩镇山将军那双原本充斥着温和与沧桑的眼眸,在目光不经意间从低着头的沈七儿身上、尤其是从她那一身被水绿长裙包裹得极紧的腰椎中轴线处扫过时。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抹极其隐晦、却极为剧烈的骇然与难以置信之色,在这位统御一方的真仙大将眼底深处,如惊雷般一闪而逝!
没想到竟然是她。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正堂两侧站立的黑甲校尉们依旧如同石雕,浑然不知这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在高层之间的恐怖神识碰撞。
沈七儿在这一瞬间,后背处的寒毛根根竖起,那件紧绷的侍女长裙内的亵衣,在刹那间便被冷汗浸湿。
她能感觉到,自己最深处的秘密,在头顶上那道真仙目光下,像是被生生剥光了皮肉。
然而,韩镇山终究是统御天戍城的世家老狐狸。
在长达数个寂静的呼吸后,这位真仙将军并没有暴起发难,亦没有泄露出半点属于真仙的法则威压。
他只是深深地、甚至带着一种隐约的、极其复杂的怜悯与无声叹息,看了站在正中央、面色依旧笃定清冷的秦长生一眼。
他看出来了,秦长生自己,恐怕也根本不知道这个被他当成“顺眼的侍女”带在身边的小丫头,身上究竟承载着何等逆天的滔天因果。
带这么一个侍女带去那规矩森严、天仙无数的天庭符院,这秦长生无异于是在自己的怀里,揣了一颗随时会把三十三重天炸个稀烂的绝世天雷。
但,这与他天戍城,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果是符院的,劫难是上界的,况且此女背后的人他可惹不起。
韩镇山那张冷硬的老脸上重新舒展开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甚至没有去盘问沈七儿的名字与出身,只是将手中的茶盏稳稳地放在了几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哈哈哈哈!长生,你如今贵为符院弟子,不过是带一个随侍女婢罢了,何须如此多礼?本将掌管天戍城,这点区区便利,还是给得起的。”
韩镇山没有任何犹豫,右手自发地从袖中取出了那枚代表着天戍城最高秩序的暗金色“镇城仙印”。
“嘭。”
沉重的仙印在黑甲校尉呈上来的空白白色随从法册上重重地砸了下去。
金色的法理流光一闪,沈七儿的神魂气息在这一瞬间,被极为合规地拓印进了将军府的官方册页之中。
“多谢将军成全。”秦长生再次抱拳。
“去吧,好生准备。离去前,多在城里走走,莫要留下什么遗憾。”韩镇山挥了挥手,眼神幽邃,那语气里的长留白与不言自明的深意,在这空旷的正堂内,久久回荡。
拿到了沈七儿那本盖有镇城仙印的合法侍女法册后,秦长生并没有立刻带着惊魂未定的沈七儿返回临风居别院。
天戍城的局势诡谲,陆沉舟手头的其他公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交接完毕,到那时,接引仙舟一临城,便再无空闲去处理凡俗的人情恩怨。
对于一个修仙者而言,因果,是最难了结的羁绊。
他在天戍城从一个无人问津的低微散修走到今天这一步,将军府的庇护与并肩作战过的情义,是他必须要给出一个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