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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空间对如今的秦长生而言,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何况阵法本身是不会被内部触发的。

当天戍城那些驻守在长街上的玄甲卫还在警惕地巡视着夜色时,秦长生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城西那条漆黑、破败的巷道深处。

这里的雾气比将军府要浓重得多,夹杂着荒野的寒意。

巷子尽头,那一间破旧的名为“清心阁”的木质阁楼,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立着,两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半掩着,一条窄窄的、昏暗的橘黄色油灯光晕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门前长满了青苔的石阶上。

秦长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将周身所有属于大圣强者的威压与神华尽数收拢回体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书生。

他走上石阶,伸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略带几分牙酸的木头摩擦声打破了巷弄的死寂。

店内的陈设依旧如故,柜台上杂乱地摆放着各种散发着陈旧墨香的瓶瓶罐罐,笼子里的那只黄雀似乎已经睡了,把头缩在蓬松的羽毛里,像是一个线团。

柳浣溪依旧平静地坐在柜台后面。

油灯的火苗有些暗淡,将她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映照得有些发乌。

她手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杯,汤色发暗,但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秦长生顺着门槛走入店内,在距离柜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位苍老的老妪,眼中的深邃尽数化作了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恭敬。

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怀里揣着的那枚能够让全城世家震恐、让地仙陆沉舟躬身奉上的金羽令,究竟是谁给的。

没有柳前辈的符,他在陆沉舟眼里,不过是一个散修罢了,甚至不配他多说一句。

秦长生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端正。

他缓缓撩起玄色锦袍的下摆,双腿一并,双臂交错在前,极其郑重、极其恭敬地弯下腰去,对着柜台后的柳浣溪,行了一个毫无瑕疵、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晚辈大礼。

九十度弯腰,双手齐眉。

“晚辈秦长生,过几日便要随天庭符院的仙舟启程,离开天戍城。此番离去前,特来向前辈辞行。”

秦长生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抹真挚的颤动,“前日之局,若非前辈垂怜,赐下那张符箓,晚辈不仅无法通过陆大师的考验,更无法前往天庭符院。前辈的再造之恩,长生此生没齿难忘。”

这一礼,他拜得极慢,极沉。

柜台后的柳浣溪听到动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那双长满了死茧、有些干枯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随后缓缓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保持着鞠躬姿势的秦长生身上。

看着这个年轻人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听着他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柳浣溪那张平日里冷清、刻薄的老脸上,那一层如寒冰般的面具,似乎在这橘黄色的灯火下,微微融化了那么一丝。

她没有立刻叫秦长生起来,而是用那双虽然浑浊、却仿佛能看穿诸天轮回的眼睛,在秦长生周身细细地扫了一圈。

地仙大族赵家在得知金羽令后,吓得重新排兵布阵,甚至不惜在深夜残杀护卫发泄恐惧。陆沉舟为了这枚令牌,损耗气运,小心翼翼。然而,这些在世人眼里大如天的事情,落在柳浣溪眼里,却连让她端茶的手抖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起来吧。”

柳浣溪淡淡地开口,声音嘶哑而平静,受了秦长生这一场隆重的大礼。

秦长生这才挺直了脊梁,垂手立在一旁,态度依旧恭顺。

“金羽令,不过是符院那些死木头用来买弄权柄的铁片罢了,不值当。你谢老身,倒不如说,是你自己争气。”

柳浣溪将凉茶放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她看着秦长生,眼底深处突然闪过了一抹极淡、甚至连秦长生都差点没有捕捉到的欣慰之色。

“老身看人,一向很准。你刚来清心阁的时候,心气太躁,浑身的气息像是一把没有开锋却急着去砍人的钝刀。但这几日……你身上的气机,倒是圆润了不少。”

说到这里,柳浣溪转过头,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株在夜风中摇曳的老槐树。

灯火将她的剪影拉得极长,透着一种跨越了纪元、无法诉说的孤独。

“看来,他留下的那点不入流的东拼西凑的东西,你倒是没有糟蹋。”

她没有提起“王之维”这三个字,只是用了最简单的“他”字来代指。

可那一个“他”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刹那,秦长生却感觉这间小小的清心阁里,瞬间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与挂念所填满。

“前辈,王前辈他……”秦长生正想说点什么。

“不必说了。”柳浣溪摆了摆手,动作很轻,直接打断了秦长生的话。

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避世的模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茶,没有皱眉。

“他的路,他自己走完了。你的路,还在后面。去了天庭符院,眼睛放亮些。里面的门阀多,死规矩多,那些自诩正统的死木头更多。莫要把自己的心气折在那堆废纸里。”

“晚辈记住了。”秦长生恭敬应道。

然而,就在刑堂大礼刚刚行完、店内正处于一种沉静的离别氛围中时,柜台左侧,那一面挂满了各种陈旧西域皮影的厚重玄丝帷幕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和谐的响动。

“窸窸窣窣……”

那动静很小,但在安静的清心阁里,却像是一只耗子在咬木头。

秦长生眉头微挑,重瞳之中的暗金流光自发地朝着那个方向扫去。

还没等他彻底看穿,一只白皙、纤细,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垢的修长玉手,便啪的一声扒开了厚重的帷幕。

紧接着,一个贼头贼脑、戴着黑色夜行面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的脑袋,从里面极其麻溜地探了出了出来。

“呼,憋死姑奶奶了。柳婆婆,您这清心阁的沉香放得也太多了,熏得我直打喷嚏。”

黑衣少女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了那张清丽脱俗、带着几分古灵精怪的精致脸蛋。

正是好久不见的沈七儿。

此时,沈七儿一双灵动的小鹿眼,根本没有看相貌堂堂的秦长生,而是直勾勾地、死死地盯在了秦长生那宽大袖口里隐约露出一角的纯金金色令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