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一缕微弱的晨曦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客栈简陋的木桌上。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茶壶里水沸腾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古灵儿缓缓睁开双眼,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直到鼻尖嗅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男子气息,她才重新放松下来。
她侧过头,看见秦无法正坐在窗边。
他已经换上了一袭干净的青衫,那一头墨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中端着一杯热茶,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秦无法回过头,原本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
“醒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床边,自然地探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温热而干燥:
“烧退了。桌上有灵粥,起来吃一点。”
古灵儿看着眼前这个为她忙前忙后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昔日在魔门,她是高高在上的圣女,身边围满了阿谀奉承之徒,却从未有人像这样,真心的关心过她。
“嗯。”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在秦无法的搀扶下坐起身。
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灵粥,原本干枯的身体仿佛枯木逢春,终于恢复了几分力气。
待她放下碗筷,秦无法递过来一杯清茶,神色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灵儿,有些事,我们需要谈谈。”
古灵儿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知道,逃避不了的现实终究还是要面对。
“太一圣地的搜捕只会越来越紧,这客栈并非久留之地。”
秦无法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而沉稳:“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魔门……你还回得去吗?”
听到“魔门”二字,古灵儿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握着茶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良久,她才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
在秦无法面前,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坚强,将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一一撕开:
“外公如今生死不知,正在闭死关疗伤……那是魔门内唯一护着我的人。”
“大长老一脉早就觊觎教主之位,趁着外公闭关,他们已经掌控了教内大权。我是逃出来的,现在魔门上下,全是想要我命的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眼眶通红:
“最可恨的是……我娘如今还被软禁在后山禁地,日夜受苦……”
“我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天下之大,竟没有我古灵儿的容身之处。”
秦无法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说得激动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直到古灵儿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是古家府邸所在的方向。
“你姓古,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也是机会。”
秦无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
“这里是星月城,如今是古家的已经迁移至此。你的父亲便在古家。”
“如今你母亲在魔门受难,被囚禁,被折磨。他身为丈夫,身为你的父亲,凭什么可以不管不顾。”
“啪!”
古灵儿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茶水溅出,烫红了她的手指,可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起浓烈的恨意,咬牙切齿道:
“他不配!!”
“从我出生起,他就没来寻找过我们母女!”
“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懦夫!负心汉!,他不配做我的父亲,我母亲受过的伤与苦,都是他这个懦夫给予的!”
古灵儿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这“古家”二字,是她心中最大的一根刺,碰一下都会鲜血淋漓。
“我知道你恨他。”
秦无法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可是灵儿,你就打算这么算了吗?”
“你母亲在魔门禁地受苦受难,生死未卜。而他在星月城,坐拥古家资源,安稳闭关,享受着一家之主的尊荣。”
“凭什么?”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古灵儿的心头。
是啊,凭什么?
秦无法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低沉:
“回古家,不是让你去认祖归宗,更不是让你去摇尾乞怜求他庇护。”
“你是去讨债的。”
“你是去问个清楚,去拿回属于你和你母亲的公道。”
“难道你不想问问他,当年为何要抛妻弃女?难道你不想把这十八年的委屈,狠狠地甩在他脸上吗?”
古灵儿愣住了。
她看着秦无法的背影,眼中的恨意与纠结交织在一起,内心仿佛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撕扯。
一个声音告诉她:别回去,那是你的耻辱,回去了就是低头。
另一个声音却在嘶吼:凭什么让他过得这么安稳?娘还在受苦!你要去问个明白!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秦无法转过身,重新走回桌边。
他蹲下身,视线与坐着的古灵儿齐平,双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眼神真诚而坦荡:
“灵儿,我不瞒你。”
“我劝你回古家,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古灵儿睫毛微颤,看向他。
“我也想见一见古天行。”秦无法没有任何隐瞒,直视着她的眼睛,“古家似乎有关于古地的信息,而整个古家只有古天行一人知道。”
“关于古天庭的事情,我想当面问问他。”
说到这里,秦无法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温柔与郑重: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愿意。”
“我绝不会拿你当做工具,更不会为了我的私心去强迫你面对那些痛苦。”
“如果你不想见他,不想回那个伤心地,那我们现在就走。”
“管他什么太一圣地,什么魔门追杀。”
秦无法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
“只要你在我身边,天涯海角,我都护得住你。”
这番话,真诚得让人想哭。
他把所有的利弊、所有的私心都摊开在她面前,却唯独把“选择权”这把刀,递到了她的手里。
古灵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明明可以利用她,或者强行带她走,但他没有。
“我……”
古灵儿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决定。
一边是深入骨髓的恨意和高傲的自尊心,另一边是对母亲的牵挂和想要讨个说法的执念,还有……不想让他为了自己继续在外面流亡的私心。
太难了。
要她迈进那个家门,去见那个她恨了十八年的男人,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看着她痛苦纠结、几欲崩溃的模样,秦无法心中一叹。
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再催促。
他站起身,将这个颤抖的小女人轻轻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怀,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别急。”
“慢慢想。”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你。”
古灵儿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衣服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目光透过秦无法手臂的缝隙,死死地盯着窗外远处。
真的……要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