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的尽头，是一方盛开着彼岸花的孤寂石台。
四周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身后是浓重得化不开的灰白迷雾。
那迷雾如同一个巨大的黑箱，吞噬了所有的声音与光线，即便拥有通天修为，也无法窥探桥上分毫。
生死不知，真假难辨。
“呼……”
随着一阵轻微的气流波动，灰雾翻涌。
一道修长的身影率先撕裂了迷雾的封锁，踏上了彼岸的石台。
秦长生负手而立，墨袍猎猎，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的气息没有丝毫紊乱，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仿佛刚才并不是经历了一场拷问灵魂的心魔死劫，而只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闲庭信步了一圈。
斩去心魔后的他，周身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厚重与从容。
他静静地站在石台边缘，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带着几分玩味，看向身后那翻滚的迷雾。
片刻后。
“嗡——”
迷雾再次波动。
一道倩影莲步轻移，从中走出。
瑶池圣女，瑶曦。
她虽然依旧保持着圣女的仪态，但额角微微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略显急促的呼吸，都暴露了她在幻境中经历了一番不为人知的苦战。
走出迷雾的瞬间，瑶曦下意识地警惕四周，当她看到早已负手而立、正似笑非笑看着她的秦长生时，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猛地一缩。
“他竟然……比我还要快？”
“而且毫发无损，甚至连气息都没有波动……”
瑶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自负道心通透，为了应对这一关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却没想到，竟依旧比他慢了一筹。
而且看对方那轻松的模样，显然不仅是“渡过”了心魔，更是直接“碾碎”了心魔。
“呼……”
瑶曦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了心境。
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懂得审时度势。
瑶曦并没有端着圣女的架子，而是莲步轻移，主动走到秦长生身侧，而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略带尊重的半礼。
“秦公子道心之坚，瑶曦佩服。”
一道温婉的声音，直接在秦长生识海中响起：
“或者……瑶曦该尊称您一声，秦神子？”
秦长生眉梢微挑，看向身旁这个轻纱遮面的女子，并未否认，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哦？何以见得？”
“圣体气血，万邪不侵。”
瑶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确信与诚意：
“虽然神子用秘法遮掩了本源，但瑶池有一门传承自上古的‘望气术’。神子身上那股唯我独尊的煌煌霸气，放眼整个荒古道域，除了长生秦家的那位麒麟儿，瑶曦想不出第二人。”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直截了当地表明了态度：
“神子放心，瑶曦并非多嘴之人。”
“大争之世，妖孽并起。我瑶池圣地素来不喜争霸，只求长生久视。与其多一个像神子这般深不可测的强敌，瑶曦更愿意……与神子结个善缘。”
没有试探，没有绕弯子。
她直接点破秦长生的身份，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筹码与诚意。
秦长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
“聪明的女人。”
“在这个世上，聪明人往往能活得更久，走得更宽。”
秦长生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份情：
“你的善缘，我接了。”
瑶曦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心中大定。
能得到秦家神子的承诺，瑶池圣地与长生秦家的同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在两人刚刚达成默契之时。
“吼——！！”
一声压抑着暴虐战意的龙吟声，震碎了迷雾的宁静。
一道魁梧的身影带着滚滚热浪冲了出来。
敖天浑身肌肉紧绷，赤裸的上半身龙鳞隐现，双目赤红，显然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中醒来。
他一出来，目光瞬间锁定了秦长生。
“呼……呼……”
敖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并没有直接喊出秦长生的名字，而是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中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才懂的狂热：
“喂，那个‘散修’。”
“梦里那一架没打完，实在是不痛快。等出了这鬼地方，现实里咱们必须再做过一场！”
虽然没有点破身份，但他那笃定的语气和战意，显然已经认定了眼前之人的根脚。
秦长生淡然一笑：“随时奉陪，就怕你还是要输。”
“哼！”敖天冷哼一声，却没反驳，只是站在了一旁。
紧接着。
迷雾接连波动，众天骄陆陆续续地踉跄走出。
而他们走出迷雾那一瞬间的微表情，却是精彩纷呈，将内心的秘密暴露无遗。
“哈哈哈！死了！终于死了！”
一声癫狂的笑声响起。
赵无极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口水都流了出来：
“什么狗屁秦无法！古仙儿是我的！你是我的！！”
然而，下一秒。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看到那个完好无损、正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的秦长生时，那狂笑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呃……”
赵无极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狞笑瞬间变成了呆滞，紧接着涨成了猪肝色。
幻境里的爽感在现实的冲击下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羞耻与屈辱。
“你……你没死？！”
赵无极死死盯着秦长生，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出火来，但身体却因为梦中残留的恐惧而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秦长生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白日做梦，尚且如此不堪。废物，竟让你这种废物活着出来了。”
“你！！”赵无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就在这时。
“嘤——！”
一声短促且带着极度羞耻的惊呼声传来。
古灵儿捂着发烫的脸颊从迷雾中跑了出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狡黠媚意的大眼睛，此刻却根本不敢聚焦。
她一出来，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姐姐，结果目光不小心扫到了秦长生。
轰！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幻境里那些羞耻到爆炸的姿势，还有自己求饶时说的那些胡话……
古灵儿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像是熟透的虾子。
“混……混蛋……”
她小声骂了一句，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嗖”地一下躲到了刚走出来的古仙儿身后，死死抓着姐姐的衣袖，根本不敢见人。
而古仙儿走出迷雾后，第一反应也是寻找那个身影。
当看到秦长生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时，她那紧绷的娇躯瞬间放松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长生的背影。
眼中的清冷与高傲正在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忍、复杂，却又无比坚定的爱慕。
那个幻境，虽然是假的。
但那种失去后的绝望，和被救赎后的安心，却是真的。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佛女白灵珑跌跌撞撞地走出，原本圣洁无瑕的月白僧袍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口中语速极快地念着清心咒，手指死死捏着佛珠，指节发白。
她偷偷瞄了秦长生一眼，眼神中满是慌乱与羞愧，仿佛做贼心虚一般，连忙低下头，退到了人群最边缘。
显然，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女，在梦里破了戒，而且对象……不言而喻。
就连姜洛神这位傲娇的帝女，出来后也是咬着红唇，神色复杂地瞪了秦长生一眼。
她冷哼一声，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喊打喊杀，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一时间，石台上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众人心思各异，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汇聚在那个负手而立的黑衣男子身上。
然而。
秦长生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目光，而是看向那依旧翻滚的迷雾，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还有一个人，没出来。
秦妙衣。
以她的天赋和心性，不应该这么慢。
就在秦长生隐隐感到不安时。
“哗啦——”
迷雾剧烈翻涌，仿佛有人在里面拼命挣扎。
紧接着。
一道曼妙身影，跌跌撞撞，几乎是摔出了迷雾的封锁。
那是秦妙衣。
但此刻的她，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原本一丝不苟的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青衣凌乱，那双平日里冷冽如刀的异瞳，此刻布满了血丝。
她的眼神空洞、绝望、惊恐，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的炼狱。
她呆呆地站在出口，身体剧烈颤抖，目光在人群中疯狂地搜索，像是一个丢了魂的孩子。
直到……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定格在了那个熟悉的、完好无损的墨色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