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没喝。他看着赵蒙生，想了一会儿。
赵蒙生问的是“汉东局势”，但高育良听得出来，赵蒙生真正想问的是省长位子。
上面在权衡，赵蒙生这边也在权衡。赵蒙生想听听他的判断，看看汉东这盘棋怎么走才稳。
他把茶杯放下。
“赵老，汉东的局，我这么看。”
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
“钟正国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底下的人不是一天能散干净的。陆泽死了，周远被查了，他的威信打了折扣，但他还坐在省委书记的位子上。
程度和季昌明到位之后，祁同伟在汉东的根扎住了。三条线加一道墙——程度在省厅盯人，周海在禁毒总队盯案子，黄帅在公安厅盯动静，季昌明在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上压着侯亮平。汉东的局，暂时稳住了。”
他停了一下。
“但省长位子空着，就是变数。省长是省政府的一把手，这个位子定下来，省政府班子就要重新搭。
程度是副省长，如果新省长来了，程度的位子可能会受影响。如果新省长是钟正国的人，省政府那摊子就偏钟正国那边了。
如果新省长是中立的，两边都能接受。如果新省长是咱们能说上话的，那就更好了。”
赵蒙生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说话，等高育良继续。
高育良说：“赵老，我的判断是，上面从外面调人的可能性大。从本地提，常务副省长跟钟正国走得太近，上面不会同意。
从外面调，京里选一个人下去，这个人跟汉东没有瓜葛，钟正国拉不住，祁同伟那边也拉不住。这个人要是中立，两边都能接受。
这个人要是偏钟正国，省政府那摊子就悬了。这个人要是偏祁同伟这边，那汉东的局就更稳了。”
赵蒙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上面从外面调人的可能性大。但有一条，这个人选，得两边都能接受。
钟正国那边，不能太偏祁同伟。祁同伟那边，不能太偏钟正国。这个人得是个能干事的人，不能是个只会站队的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高育良。
“育良，我跟你透个底。上面可能从顺天府一家央企调一个董事长下去。中福集团的董事长，原来是京州中福的一把手。”
高育良听到“中福集团”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中福集团。这家企业他熟。
央企，体量大，业务广，早年是从汉东起家的。
京州中福是中福集团在汉东的子公司，一把手的位置，历来是汉东官场和地方国企之间的一个关键节点。
中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原来是京州中福的一把手，从汉东调出去的，后来进了顺天府，一路做到集团董事长。这个人，他没见过，但听说过。
能力有，性子稳，在央企系统里口碑不差。关键是，这个人跟李达康比较熟。
李达康。这个人他认识。早年在汉东的时候，李达康在省委办公厅干过，后来调走了，再后来下放到金山县当县长。
跟易学习搭班子。
这个人能力有，但性子直，不太合群。跟李达康比较熟悉的人，从汉东出来的，现在在中福集团当董事长，上面要平调到汉东当省长。
这个人跟钟正国不一定是一条线上的。李达康跟钟正国不是一路人。这一点，他清楚。
他开口了。
“赵老，中福集团的董事长，我听说过。这个人从京州中福调出去的，在汉东待过。他跟李达康比较熟，李达康跟钟正国不是一路人。
这个人要是真跟李达康熟，那这个人跟钟正国不一定是一条线上的。但也不一定是咱们这边的人。李达康这个人，性子直，谁的人也不是。跟李达康熟的人，可能也是个不站队的人。”
赵蒙生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个人选，关键看他不站哪边。不站钟正国那边，对咱们来说就够了。不站咱们这边，也没关系。只要他不站钟正国那边，汉东的省政府就不会全偏过去。
钟正国没提人，说明他也拿不准上面会定谁。如果上面定了一个跟他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他在省政府的控制力就弱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高育良。
“育良，你回去跟同伟说一声。省长位子的事，让他心里有个数。上面定之前，汉东的局不能松。
程度和季昌明到位了，但省长位子定下来之后，省政府的班子可能要动。程度是副省长，如果新省长来了，程度的位子可能会受影响。让他有个准备。”
高育良说：“行。我告诉他。”
赵蒙生又说：“还有一条。中福集团董事长这个人选，我这边再摸。你那边也让同伟盯着。汉东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高育良说：“明白。”
他站起来，准备走。赵蒙生也站起来，伸出手。高育良跟他握了一下。
“育良，还有一件事。”
高育良看着他。
赵蒙生说：“你叫同伟抽空来顺天府一趟，有军队的任务要交代。具体的事，等他来了再说。你告诉他，让他安排一下时间，这两天就来。”
高育良说：“行。我告诉他。”
赵蒙生松开手，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那份材料。高育良推门出去。走廊里很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回响。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掏出手机，给祁同伟发了条信息：同伟，赵老今天找我了。省长位子，上面可能从顺天府一家央企调一个董事长下去。
中福集团的董事长，原来是京州中福的一把手。这个人从汉东出来的，跟李达康比较熟。具体是谁，赵老还在摸。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下了楼。
祁同伟收到高育良的信息时，正坐在办公室里翻战区的战备值班报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高育良的号码。信息不长，但每一句都有分量。中福集团董事长。
从汉东出来的。跟李达康熟。可能平调到汉东当省长。赵老还在摸具体人选。
另外，赵老让你抽空来顺天府一趟，有军队的任务要交代，这两天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