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庄园的账目被调走之后，祁同伟手里的线索断了一条。
他没有硬追。
账目进了审计厅，走的是“延伸审计”的口子，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驻所检察官已经收了申诉材料，非法证据排除程序一启动，这个案子短期内就动不了了。
会计失了联，单位出了“个人原因长期请假”的通知，组织上有了交代。
三条线，同一天断的。
祁同伟把周海那份复印件锁进抽屉，没再翻。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高明强之前的供词。
一百多页，他之前看过两遍，重点都在田国富和高明盛身上。
这回他换了个读法——专找那些不起眼的、被办案人员当作边角料划掉的句子。
翻到第六十三页时，他停住了。
高明强在交代资金来源时提过一句：“山水庄园和月牙湖之间有业务往来，高明盛有段时间常往那边跑。”
这句话夹在两段关于会所经营的描述之间，记录员当时大概觉得没用，没往下问。祁同伟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供词。
月牙湖。他听说过这个地方。
汉东市东南郊，依湖而建，占地几百亩，餐饮、娱乐、住宿一应俱全，在汉东经营了十多年。
老板叫许一石。
第二天上午，祁同伟把周海叫到办公室。
他没提山水庄园账目的事，只说：“帮我查一个人，月牙湖美食城的老板，许一石。查他的底，从哪来的，做过什么，背后有什么人。越细越好，不要声张。”
周海点头，拿了名字走了。
三天后，周海送来一个牛皮纸袋。祁同伟关上门，把纸袋拆开，里面是一沓材料：工商登记、税务记录、用地审批、几份剪报，还有一张手写的背景摘要。
祁同伟先看工商登记。
许一石，四十七岁，汉东本地人，早年做房地产开发起家。
公司注册在汉东市，但开发的项目都在外地。
祁同伟翻到用地审批那一页，看到月牙湖那块地的取得方式，笑了一下。
这块地当年是以“生态旅游配套”的名义批的，地价很低，条件是要建一个生态公园。
生态公园建了，占了地的一小半，剩下的一大半盖了美食城。美食城的经营面积是公园的三倍。
这个手法，跟山水庄园拿地时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翻。剪报里有一篇十年前的旧闻，标题是《月牙湖美食城盛大开业》，配了一张照片，许一石站在门口剪彩，旁边站着几个人。
祁同伟把照片凑近了看，许一石左手边那个人，脸被挡住了半边，但肩膀的轮廓和站姿他认得。
他翻到背景摘要那一页，周海在最后写了一段话：“坊间传闻，许一石跟北方某市一位大佬关系匪浅。
月牙湖经营十多年，历次检查均未发现问题，举报记录为零。”
祁同伟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月牙湖在汉东经营了十多年，从来没人动过。
高明强在供词里说高明盛常往那边跑，说明山水庄园和月牙湖之间有业务往来。
什么业务，供词里没写，但祁同伟能猜。山水庄园做的是会所生意，月牙湖做的是餐饮娱乐。两边的客人有重叠，两边的账目有可能走同一个管道。
高明强那五百万的“咨询费”转到了海南的壳公司，壳公司的法人李卫东跟陆泽有关。
那许一石呢？
许一石跟陆泽有没有关系？
许一石背后那位“北方某市的大佬”，又是谁？
祁同伟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答案。但方向有了。
山水庄园的账目被陆泽调走了，月牙湖的账目还在。
月牙湖经营了十多年，账目只会比山水庄园更厚、更复杂、更有料。
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林伟东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祁同伟说：“老林，让那个侦察兵再跑一趟。这次不是山水庄园，是月牙湖。查许一石的底，查月牙湖近三年的账目外流记录、房产交易记录、还有许一石本人的通话清单。跟上次一样，不要声张。”
林伟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月牙湖？那个地方不好碰。”
祁同伟说：“我知道不好碰。但山水庄园的账被陆泽拿走了，我手里总得有点别的东西。”
林伟东说：“行。我让他去。但同伟，月牙湖背后的人，你心里有数吗？”
祁同伟说：“还没有。查完就有了。”
林伟东说：“查完告诉我。”
电话挂了。
祁同伟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阴着，省委大院的楼群灰蒙蒙一片。他想起高明强供词里那句话——高明盛常往月牙湖跑。
高明盛跑月牙湖，跑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陆泽拦他查山水庄园，拦得那么急。如果月牙湖跟山水庄园有业务往来，那陆泽拦的就不只是山水庄园。
他拦的是那条线。那条线的一头在山水庄园，另一头可能就在月牙湖。
祁同伟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坐下。
他把那份材料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翻到剪报那一页，又看了一眼许一石剪彩的照片。
照片上那个被挡住半边脸的人，肩膀的轮廓他越看越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他把材料收好，锁进抽屉。
等侦察兵的结果回来，这条线就能接上了。
祁同伟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听筒里先传来翻纸的声音，一页翻过去，又一页翻回来，然后是高育良的声音，带着沙沙的电流响。
祁同伟说：“老师，山水庄园的账目被陆泽调走了。物证室的原件，他秘书签的字。我手里的复印件成了废纸，线索全断了。”
高育良那边翻纸的声音停了。他问：“断了多少？”
祁同伟说：“海南那家壳公司的五百万转账，李卫东在陆泽主政开发区的房产，这些都还在。但账目原件没了，复印件不能作为证据。案子往下走，缺一条能立住的线。”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电流的底噪在听筒里“嗡”着。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说：“我查了高明强的供词，里面有一句提到山水庄园和月牙湖之间有业务往来，高明盛常往那边跑。月牙湖的老板叫许一石，经营了十多年，背后有人。我想转查月牙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