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国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雾。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
省委大院里,阳光照在岗亭顶上,反射出一小块亮斑。
钟振国原想借小金库的事把火烧到祁同伟身上。
周明是祁同伟提起来的人,周明出事,祁同伟至少得沾一身灰。
可祁同伟当晚就让周明去了省纪委,主动退钱,主动交代,处分从轻,调离岗位。
切割得干净利落,连一根线头都没留。
钟振国拿到处理决定时,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文件翻了两遍,合上,放进文件夹。
他原以为这一刀能砍出点血来,结果只削掉一层皮。
陆泽那边也没拿到把柄。
项目复查的清单发下去之后,祁同伟直接把四十七项审批清单交了上来。
陆泽让发改委和审计厅的人挑了八项重点看,看了两周,出了报告。
报告里写的是:程序基本合规,个别项目存在会议纪要归档不及时、签字顺序颠倒等技术性问题,建议加强内部管理。没有一条够得上纪律处分。
陆泽把报告看完,放在桌上,拿手指在“技术性问题”那五个字上敲了敲。他没说话,把报告合上,推给钟振国。
祁同伟折了一个局长。
周明被调离江北,去了省厅一个闲职部门,实权没了。
这是他的损失。
但他保住了大本营。
政法口的日常工作还在他手里,扫黑办的线索归口还在他手里,各地市那些根系没断。
四十七项清单交上去,等于把底牌翻给对手看。
你看吧,就这些。查出来问题,我认。
查不出来,下次再想动我,就没那么容易了。
三个人各有得失。
钟振国拿掉了周明,但没伤到祁同伟本人。
陆泽查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让祁同伟在常委会上落了一个“主动配合”的名声。
祁同伟丢了一个周明,但把陆泽的刀接住了,还顺势把底牌摊开,让对手摸不清他后面还有多少张牌。
棋盘上的局势比任何一方预期的都更加微妙。
钟振国不再提季昌明的事了,陆泽也不再提陈阳。
常委会上,钟振国还是会笑,还是会说“同伟同志这个意见可以参考”,但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不动了。
陆泽还是会和祁同伟碰杯,还是会在工作餐上坐同一张桌子,但碰完杯之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吃各自的菜。
祁同伟还是列席,还是发言,还是该配合配合。三个人都在演,演给台下的人看,演给彼此看。
但台下的人也在看,看谁先露出破绽。
那天傍晚,钟振国站在办公室阳台上,手扶着栏杆,远眺汉东市区。
天快黑了,远处的楼群一栋一栋亮起来,灯光连成片,像铺在地上的星河。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的水比他下来之前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来之前,以为汉东就是沙瑞金留下的那点底子,祁同伟再能折腾,也不过是个军区政委兼任政法委副书记,根基再深也有限。
现在他明白了,祁同伟的根基不在省委大楼里,在那些地市的食堂里,在那些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在那些他从来没去过、但祁同伟去过的地方。
那些地方的人不常出现在常委会上,但钟振国真要动祁同伟的那天,他们会一个一个冒出来。
钟振国转过身,走回办公室。
秘书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钟振国接过来,翻了两页,签了字,递回去。
秘书走了。
他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翻到最新一页。
他在上面写了一句话:汉东水深,不可急进。他停了一下,又把这句话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不急,但不可停。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钟振国调整了打法。他把笔记本上“正面清剿”四个字划掉了,换了一行新的:缓进,分割,待变。
他不再在常委会上主动提政法口的人事问题,也不再让陆泽搞专项整治的后续动作。
周明调离之后,江北的位子空着,钟振国没有急着安排人,只是让组织部按程序考察,慢慢来。
这种慢本身就是一种压力。祁同伟坐在那里,看着钟振国该笑的时候笑,该喝茶的时候喝茶,常委会的节奏恢复了正常,但那种正常跟沙瑞金时代不一样。
沙瑞金的正常是随时可能拍桌子,钟振国的正常是拍桌子之前你听不见任何动静。
与此同时,钟振国开始拉拢汉东本地派的中立力量。
他不再只靠陆泽带下来的那几个人,把目光转向了省委班子里那些不站队的老汉东。
组织部长是最先被拉过去的。组织部长在汉东干了快二十年,从市委组织部一路提上来,根基比祁同伟还深。
钟振国找他谈了两次话,一次在办公室,一次在家里。谈完之后,组织部长在干部调整的议题上开始更多地顺着钟振国的调子走。
宣传部长刘敏也被慢慢拢过去了,钟振国让她牵头搞一个全省干部思想动态调研,把各厅局和地市的思想动态摸了一遍。
这个调研的成果,钟振国自己收着,没上常委会。
祁同伟感觉到了。
常委会上的气氛在变,以前他发言时组织部长会跟着点个头,现在组织部长低头记笔记,不抬头。
以前刘敏会在会后跟他聊两句,现在散了会就往钟振国办公室走。这些变化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分量不轻。
祁同伟知道钟振国在做什么。正面打不动他,就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拉过去,让他变成孤家寡人。
祁同伟开始动山水庄园。
这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筹码。
山水庄园事件之后,高明强被抓,田国富调走,但那条线没有断。
祁同伟让公安厅那个老下属把山水庄园的案卷重新调出来,从头捋了一遍。
他发现一条新线索:山水庄园那块地,当年拿地的时候走的是“文化产业配套”的名义,享受了地价优惠。
但实际运营中文化产业的比重不到两成,大部分是餐饮、会所、住宿。
祁同伟心中,有了计划,你懂了我的一个人,我就查山水庄园,拔出萝卜带出泥,我倒要看看,山水庄园的背后,到底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