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不知道陈阳现在过得怎么样,跟陆泽感情如何。
他也不知道陆泽提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宣战?
警告?
还是某种他还没看懂的试探?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呼出一口气。
他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
屏幕亮了,他又按灭了。这个时间,高育良已经睡了。
而且这件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路灯的光带慢慢移了位置,从灯座往墙角挪了一截。
他想起高育良临走前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别高兴太早。
当时他没细想,以为老师说的是沙瑞金留下了什么绊子。
现在他才明白,老师说的是沙瑞金走之后的局面。
沙瑞金走了,但沙瑞金留下的势力不会走。它们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一个钟正国,一个陆泽,谁知道还有谁。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下来。
不过都过去了,他对自己说。陈阳的事早就了了,谁提起来都没用。
陆泽想拿这个做文章,让他自乱阵脚,那他就偏不乱。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没有变,光带也没有变。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还要开会,他得睡。
钟正国到任后两周,开了三次省委扩大会议。
第一次会讨论经济工作。
钟正国坐在长桌正中,左手边是陆泽。
他开场先讲了十分钟,没有稿子,只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关键词。
他讲汉东的产业结构、财政收支、重大项目进度,每个数字都记得清楚,说出来不带磕绊。
讲完之后他把纸条放下,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话音落下不到两秒,陆泽就接上了。
他从钟正国的话里挑出两个点——一个是省级开发区整合,一个是存量土地盘活。
顺着往下讲,讲了七八分钟,每条都带了具体的推进步骤和时间节点。
钟正国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陆泽说完,他补了一句:“陆泽同志讲得很实,我看开发区整合可以先从江北那三个试点抓起。”
然后他转向财政厅长:“老周,你这边配合一下,下周拿个方案出来。”
“好的,钟书记。”财政厅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多问。
其他常委坐在那里,有几个人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组织部长提了一个关于干部配备的问题,钟正国听了,说“这个问题下次专题会再议”,一句话就带过去了。
整场会开了不到两个小时,钟正国和陆泽一唱一和,把经济工作的调子定了下来。
第二次会讨论政法队伍教育整顿。
祁同伟作为省军区政委列席,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
钟正国照例先讲,讲完之后陆泽接话。
陆泽说,政法队伍整顿要跟营商环境挂钩,要防止个别干部借整顿之名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这话说得没错,但祁同伟听出了弦外之音——整顿不能扩大化,不能翻旧账。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收着。
他没发言。这种场合,军区的人贸然插嘴地方事务,是给自己找事。
第三次会讨论干部调整。
钟正国拿出一份名单,涉及三个地市的政法委书记和一个省厅副职。
他念完名单,问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祁同伟看着那份名单上的人名,有一个是他倒是见过的,去年刚从省厅下去,在地方上干得不错,这次被调到一个偏远的市。
不是汉大帮的成员,是平调,职位没动。
但是祁同伟怎么会给他们插手政法口的机会呢?
于是问道,为什么要调动?
钟正国没解释具体调整理由,只说“工作需要”。
祁同伟和林伟东劝诫说,政法系统需要很强的专业能力,暂时还是不要动为好。
双方争论一番,只得暂时搁置。
散会之后,祁同伟和林伟东走在最后。
两人出了省委大楼,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林伟东把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了扇风,帽檐上沾了一层灰。
他说:“同伟,你看见了吧。人家一个抛方向,一个抓落实,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咱们坐那儿跟摆设差不多。”
祁同伟把烟掏出来,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靠在车头上,烟在风里烧得快。
林伟东是军区司令,军衔在,但地方上的具体事务他管不了。
祁同伟是军区政委,能列席会议,能提建议,但建议归建议,决定权不在他手里。
“他们这是在做局。”祁同伟说,烟灰掉在鞋面上,他跺了一下脚。
“先把经济工作的盘子定了,再把政法整顿的范围划了,然后把关键岗位的人换了。三步走完,汉东就姓钟了。”
林伟东吐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糊了他一脸。他拿手扇了扇:“你那个陆泽,听说以前跟你是校友?”
祁同伟没接这话。
他把烟头按灭在车头引擎盖上,铁皮烫了一下手指。
他甩了甩手,说:“老林,地方上的事,咱们确实插不上手。但有一条,军队这块,不能让人伸手进来。你那边有什么动静?”
林伟东把帽子扣回头上,帽檐压低了点:“暂时没有。钟正国到任之后,还没碰过军区的事。但他那个秘书,上周去了一趟省国防动员委员会,说是‘了解情况’。”
祁同伟看着停车场外面的马路。
马路对面是省委党校,门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说:“你盯着点。地方上的棋怎么下,咱们管不着。但军区这盘棋,谁也别想乱动。”
林伟东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铁皮桶“当”地响了一声。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走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车灯在暮色里亮起来,倒出车位,拐上主路。
祁同伟站在原地,等那辆军牌车走远了,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马上发动,而是掏出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这次他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高育良的声音传过来:“同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