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修远离去后,李朝阳便开始翻看流明山功法。
封面素白绢帛,没有题字。《流明经》,开篇便写着这三个字。
正文接着往下,字迹端正细密,一行行排列齐整,是个手抄本。
说的是一门专采白昼灵气的修行法门。修士在日中时分行功,引灵气入体,夜间则用这些灵气温养、打磨境界。
功法并不复杂,脉络清晰,从凝气到九境神实的路子写得明白,但越往后看,一些怪异之处就越发明显。
《流明经》在日光一道上走得极深,深到几乎把其他时段的灵气都排斥在外。因其余时间的灵气,在经脉中运转时竟会产生滞涩。
日光载气,李朝阳也是头一回见此种功法,看了几页便停下。
这跟苍梧山功法的问题有着相似之处,苍梧山是把阴阳视为两个对立物,而流明山是把日光独尊。
问题的根源都是认知上的狭隘,是把本可以并行不悖的东西,硬生生分成了主次。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明显有了些改动,但那些改动都只是在外围打转,没有触及核心。
改动者的思路依然是把日光当作主、其他当作辅,只不过是在辅字上做了些加法……
李朝阳把册子合上,放在膝头,此时午后,天穹澄净透亮,暑气被云顶缓风吹散。
他坐着思量了一番,将《流明经》的脉络重新走了一遍。最后确定了一件事,这一回的补全,恐怕不会引来天劫。
苍梧山那次,是因为他触及了阴阳学说的根本。
而流明山功法的问题,与苍梧山有相似之处,但触及不深,或是说在上次就讲完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也生起疑惑,这么明显且浅显的问题,难道流明山就没人能完善?
或许是当局者迷,他没多做纠结,将册子收进怀里,起身下山。
走到山腰空地时,朝房里方向喊了一声:“孙寅,拿笔墨到山顶来。我要口述一些东西,你来记录。”
孙寅探出头来,愣了愣,“现在?”
“就现在。”李朝阳说,“拿纸笔。”
这是他找来书生的主要目的,找个读书人代笔,免得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遭人笑话。
孙寅片刻后便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沓裁好的白纸和一支毛笔,墨已经磨好了,装在随身带的小瓷瓶里。
其目光有些散,像是一直在想着什么事。李朝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往山顶走去。
到了山顶平台,李朝阳在青石上坐下,示意孙寅坐在对面。孙寅直接跪坐在地,笔墨纸张铺开,然后抬头看着他,等着。
他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贵宗独重阳络,难以周行。天地运行,非一物独行,乃群物并行。日光为阳,月华为阴,皆天地所生,无高下主次之分。《流明经》以日光为尊,以月华为外,以星辉为末,此乃画地为牢。”
书生正准备落笔,一听是仙家功法,不由一愣,又抬头看他。
“只管记。”他说。
等着孙寅把这几句写完,才又继续。
“万物并作,大道周行而不殆。修行虽是逆天之举,却也在顺应天地运转,非独取其中一部。日光可采,月华可纳,星辉可容。贵宗功法所缺,非积累不足,非悟性不够,是眼界局限。”
书生低着头快速记录,手腕稳当,字迹比平时端正。
其神情与方才不一样了些,那带着若有若无的失神和恍惚,此刻却沉在笔尖和纸面之间。
李朝阳瞥了一眼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将《流明经》的缺陷一条一条点出,再给出对应的改善思路。多是照着记忆中耳熟能详的句子改写的。
他不快不慢地说着,每到一关键处就停下来,让孙寅写完整了再继续。
孙寅刚开始时只是专心记录,把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写在纸上。
写到第二张纸时,他的笔忽然慢了下来。他在其中一句话停住。
那句是:“道之周行,不在独取一端,而在容受万端。容受而后能运转,运转而后能变通,变通而后能长久。”
他抬起头看了李朝阳一眼,目光闪动,随即又低下头继续。
后面便不是单纯记录了,他在纸上每写完一段就会停下,把那段话默念一遍,才又提笔。
李朝阳注意到他的变化,没有打断他,还故意停顿更长时间。
他看得上孙寅,就是因为其思维活络不迂腐,这读书人能从这些话语中有所收获,也在意料之中。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才收了尾。
孙寅笔下的纸已经写满了四张,最后一张纸还空着一截,他握着笔悬停,似在等李朝阳再多说一句,又似自己回味着什么。
李朝阳却已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午后天穹。
日光依旧明亮,云层稀薄,没有劫云汇聚的迹象。
他收了收目光,心里那点预判落了实。
“写完了就收好吧。”他说。
书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满的纸页,又抬头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仙长方才那些话……道理甚深……”
李朝阳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叫山主就行,不必喊仙长,太见外。”
孙寅一愣,立马改了口:“山主。”
李朝阳嗯了一声,看了会儿山景,似无意随口说了一句:“天地至理追求无限,俗事长短其实也在其中,不过天高处,终究宽广些。”
说罢,他便迈步往山下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沿着石阶拐了两道弯,很快便看不见人影。
山顶只剩孙寅一人,面前铺着纸张,墨迹还未干透,听了那似无意的一句,思量良久。
直到日头偏西,纸上的墨迹彻底干透,才将纸页一张张收拢叠好,往山下走去。
……
几天里,云顶山的营建有了些明显变化。
工匠们把手上的活计推进了一大截,正殿屋顶已铺了大半青瓦,山中亭台几近完工,居所墙体已砌到半人高……
原先那几间破旧土屋被拆了。推平之后在原地重新起了地基,用作灶房饭堂。
这一日清早,山脚又来了车马。
装的是新打的桌椅板凳,书籍纸张,铜炉香案、烛台字画等等,几乎是全套的物件。
车马土路一路上了山腰,赶车的把式们手脚麻利,也帮着搬运到已建好的房屋中堆好。
王老五站在旁边指挥,调度得有板有眼。
江燕回也跟着忙前忙后,帮着搬了几趟书箱,又去给倒茶。
云顶山的几人在旧屋空地瞧着,除了苏临照,他们是又欣喜又感叹。
小女孩直接跑去跟着,盯着这些稀奇。
李朝阳心里也暗自感叹了一声,有钱就是不一样。
“李仙长。”此时王老五跟着江燕回走来,“匾额和对联该刻什么内容,山门建好了,牌坊也立起来了,只差匾额与对联。”
李朝阳一时也犯难,他那点墨水只在恰好落空处才有用,这指定之事,却是有些难了。
他装模做样沉吟思量,脑中过掉许多诗词。
此时一旁的书生却开了口,“俗事有长短,大道无边界。方寸困人,云顶观极,方知天地辽阔。不如就叫云观。”
他听得一愣,不禁偏头看去。
孙寅自觉越俎代庖,弯腰赔罪,“山主……”
他却是伸手将其打断,皱眉思量后,又轻轻点头。
其他几人也是盯着书生。
孙寅咳嗽了一声,挠头道,“是山主那日在山顶说的那几句话,记忆尤深,有感而发……”
李朝阳忽地笑了声,“就叫云观书院。还有……山门对联你也一并想了。你既然开了这个头,便一并收尾。”
孙寅一愣,却立马又开了口,似早有思量:“拾古籍残篇,补百家断脉。登云顶极境,容万道微尘。”
他这句说完,周身气质似有微变,只是其眼神找寻着某人,气质又弱了些。
周围人还是安静了一瞬。
江燕回盯着书生,不知有没有听懂那两句话的意思,只是也一副高深莫测的脸色,跟着李朝阳点了点头。
“就这两句。”李朝阳转向王老五,“匾额刻云观书院,山门对联就按他说的。字体你自己定,端正些就好。”
王老五应了,转身去安排。
李朝阳正要离开,苏临照却提醒道:“书院名字定了,印章也该去刻上一套。此事不大不小,让紫府仙宗去办不太合适。”
他变问道:“哪里可以篆刻?”
“京城便有。”书生插嘴道:“京城有位篆刻大家,唤为齐老,手艺一绝,就算是山上宗门,也应当拿得出手。”
“择日不如撞日,我就去。”李朝阳说着便踏风而起,身影一闪,已往南边飞出去大半里。
不过片刻工夫,又折返了回来。
他落在空地中央,站在苏临照面前,脸上带着笑。
女子疑惑看着他,“怎的又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我这趟出门走得急,来这青阳洲的银钱没备太多……你先借我一些,回头还你。”
没办法,现今这云顶山,都是些兜比脸干净的穷苦人,只有这位大宗门的弟子,家底或许会厚些。
苏临照盯着他,身子稍作后仰,“你是大座书院的山主,来问我借钱?”
“这不是还未开张么。”他说,“又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女子笑了一声,却也转身进屋去了。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布袋,袋口系着细绳,掂了掂分量,递了过来,“够不够?”
他接过解开看了一眼,里面有着几锭银子,少说半斤,不算少。他把布袋系好收进怀里,“够了。”
“要不要写个字据?”女子叫住他。
“不用。”他已释放出灵气,“这么大一座书院,还会赖你不成。”
他说完便再次踏风而起,这一次飞出去没再回头。
江燕回眼睛一转,笑嘻嘻走近问道女子,“苏姑娘今日可想吃些野味,我在东边发现不少野兔子……”
刘氏也开口帮腔,“苏姑娘可有什么忌口……”
早看完稀奇的小女孩也走近说道:“苏姐姐,东边有些野花,我帮你编个花环,戴上肯定更好看了。”
倒是书生没说话,毕竟心里装着事儿。
几人话语苏临照听得一愣,转舜便明了,这几位是在替李朝阳先维护些人情。
这般过于明显的讨好,她其实有些反感,不过此时也无奈一笑,摆手道:“我今日不吃……”
随即却又牵起小女孩的手,“走,我们去瞧瞧有哪些野花。”
一大一小离去后,江燕回与妇人相视一眼,又各自忙活去了。
只剩书生站在原地,收回在红衣背影上的目光后,大步朝新到的书籍走去。
……
李朝阳往京城方向,御剑快飞了两三个时辰,在天黑前见了北齐京城的城墙轮廓。
没有直接落在城内,在城外找了一处僻静林子落下,收了断剑,步行往城门方向走去。
京城还在热闹之中,人流络绎不绝。
山上宗门虽强硬控制着山下,但除了那些个有野心的王公贵族,老百姓过得其实安稳,热闹便常见。
他进城后顺着主街走了一段,找了家卖文房用品的铺子,打听那位篆刻师傅的住处。
铺主是个瘦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了城东的一条巷子,说“走到巷子尽头,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的就是”。
李朝阳道了谢,穿过几条街巷找到那条巷子,果然在尽头看见一扇木门,门边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颗青红果子。
他叩了叩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内,清瘦,手指修长。他看了李朝阳一眼,“找谁?”
“想求一套印章。”他说得客气,“书院用的。”
老者往门边让了让,“进来说。”
李朝阳跟着他进了屋。屋里不大,倒是亮堂。
靠墙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印石,颜色各异。窗边桌上摆着刻刀印床,几方半成品搁在旁边。
老者关了门,才开口问道:“是那新开的书院?叫甚名字?”
他有些诧异,这个问法,显然提前打过招呼,紫府仙宗的安排过分细了。
“云观书院。”他说了名字。
老者点了点头,“刻几个?什么规制?”
“一套常用的即可。”李朝阳说。他其实一点概念没有,又不能表现出来。
老者确认道:“大印一方,山长私印一方……书院设有哪些建制?”
李朝阳稍作思量,便回道:“补道、藏书、讲习、庶务各一方。”
老者听了点点头,随即在纸上记下,“明日便可来取。”
他从怀里掏出布袋,正要解开系绳。
老者却说道:“银子已经给过了……明日晚些直接来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