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行走不停,半个月大约走了七八百里路。
这些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山林里穿行,官道有时宽阔有时狭窄,有时干脆消失不见,只剩一条被行人踩出来的土路。
日行夜宿,走到哪儿算哪儿,天黑了就在路边找块平整的地方生火过夜,天亮了继续走。
偶尔路过一两个小镇子就进去休整一番,吃顿热乎的,买点干粮,补充一下包袱里的东西,住上一宿,第二天一早又继续上路。
红衣的话时多时少,有时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路边的野花叫什么名字,到天上那片云像什么东西,什么都能扯一通。
有时候又安静得像个哑巴,一连走一两个时辰都不开口,就那么跟在李朝阳旁边。
李朝阳在得知红衣的过往,特别是她曾有拜入弃剑山门下的念头和动作之后,对她多了一层亲近。而且知道她曾经有着不低的修为,他便开始主动问她问题,一开始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后来问得越来越勤。
他问得最多的是两件事,一是修行上的困惑,二是弃剑山的事。
修行方面,红衣基本有问必答。她解释东西不喜欢绕弯子,李朝阳听了便懂。
李朝阳问她剑意的凝聚有什么窍门,她说“你杀妖的时候怎么想的,剑意就是怎么来的,不用刻意去凝,凝出来的都是假的”。
李朝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她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敷衍。但他每次按照她说的去做,确实有用,也就不再怀疑了。
至于弃剑山的事,红衣的回答就含糊多了。李朝阳问她师父徐长青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没见过几次,没说过几句话,说不上来”。
问她二师姐柳执安小时候,是不是真的扎着两个辫子坐在山门口看天,她说“听说好像是,我没亲眼见过”。
问他弃剑山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她想了很久,说“就是一座山,有房子有人,跟别的山没什么两样”。
李朝阳听得出来她在回避,便没有追问。
后来红衣自己解释过一次,说她毕竟不是弃剑山的弟子,没在那里待过多久,知道的事情有限,而且都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不像是在撒谎,李朝阳就信了。
……
这日午后,两人翻过一道长长缓坡后,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大城横卧在平原上,城楼高耸,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隔了这么远,都能看见那些小小的身影在移动。
李朝阳站在坡顶,望着那座大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在山林里钻了又是几天了,终于看见一座像样的城。
“进去好好吃一顿。”他欣喜说道:“再住一晚上,明天再走。”
红衣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起,“你这个人,一说吃就来劲,平时走路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那不一样。”李朝阳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迈步走下坡顶,“走路是走路,吃饭是吃饭,民以食为天,而且能享受的时候不享受,那不是修行,那是自虐。”
红衣跟在他后面,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沿着直线下山进入官道,走了约三四里路,李朝阳忽然放慢了脚步。
“红衣,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他忽然问道。
红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比平时认真,便也收起了嘻嘻哈哈的模样。
“问吧。”
李朝阳斟酌了一番措辞,尽量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我总觉得,这六洲像一盆温水。修行人之间争斗不显,但又不是没有争斗。大家规规矩矩的,规规矩矩到让人觉得憋闷。可你要是说它静吧,它又不静,总有人在动,总有事在发生,总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酝酿。这种感觉很矛盾,我想了很久也想不通。”
红衣听完,欣喜一笑,“你终于问这个问题了。”
李朝阳看了她一眼,等着她往下说。
“我与你柳师姐,甚至许多的大修士,都是因为这个问题,才想看看天道之外,才会对天问剑。”
红衣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缓缓开讲。
“你看天阙洲的修行格局,兵修宗门就那么几个,大大小小的宗门里,十有七八都是神修宗门。为什么?因为兵修重杀伐。这种人多了,争斗就多,死的人就多,天道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所以兵修的路更难走,让他们的突破更难,让他们的数量更少。”
她瞥了眼上空,又继续道:“但天道又不能完全不让争斗发生,如果没有争斗,没有竞争,所有人都安安稳稳地修炼,安安稳稳地突破,那修行就变成了熬年头。谁活得久谁境界高,谁家底厚谁修为深。那样的修行界,就是一潭死水,没有活力,没有向上的动力。天道需要有人往上走,需要有人在前面探路,需要有人去够那些够不到的东西。所以天道又刻意维持着机缘、气运、洞天福地、大道之争这些东西,让人去争。”
她转过头看着李朝阳,目光平静。
“这就是你感觉到的矛盾,天道在收,又在放。不让水凉,也不让水开,一直温着。温了几千年,到所有人都习惯了,都觉得这样是正常的,都觉得修行就该是这样不温不火。”
李朝阳听着,脑子里把她的话过了一遍,忽然接了一句。
“损有余而补不足。”
红衣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正对着李朝阳,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你再说一遍。”她说。
“损有余而补不足。”李朝阳重复了一遍,“天道维持平衡,把多的削掉,把缺的补上。不让任何东西太多,也不让任何东西太少。”
红衣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十分感慨,“这句话精妙,比我听过的任何解释都精妙,损有余而补不足……把天道几千年的把戏说透了……你从哪儿听来的?”
李朝阳想了想,说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也许是以前在哪里看过,也许是刚才自己想到的,记不清了。
他没敢说实话,但也不想说假话,就含糊了过去。
红衣没有追问,还在回味那几个字,嘴里小声念了几遍。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大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见城墙上巡逻的士卒,和城门口排队的人群。
李朝阳忽然又开口问道:“那我在这种规则下,该如何自处?”
红衣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了。
“能争就争,到了更高的境界,才有更多的自由。你说的话,才有更多的人听……包括天道在内。”
李朝阳点了点头,又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
“先顺应规则修行,等修为高了再翻脸不认人。”
红衣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看着他的目光里却带着赞许。
“贴切。”她说,“就是这么回事。”
李朝阳没有再问,低下头思索起来。
根据红衣的解释,此方天道也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而多了修行这一特殊的渠道,那修到高深处,便是那天人合一。
但如果天道就是红衣说的那个样子,一直在压着所有人,不让任何人超出它的控制,那天人合一就不是什么好事。
他抬起头,忽然开口道:“照你这么说,修行到尽头,不就会融入天道?天人合一……到最后,人不人,道不道,你还是你吗?”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个念头冒出来,他就说出来了,像平时跟红衣聊天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多想。
但红衣的反应却是不一样。
她猛地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官道中央,眼睛睁得很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最后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李朝阳走出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便停下来回头看她。
红衣站在那儿,其身体在微微颤抖,脸上神情连番变幻,有顿悟之相。
李朝阳正要开口问她怎么了,头顶的天空却忽然暗了下来。
暗沉乌云遮住了天光。
他抬起头,见一团黑云正在两人头顶上空凝聚,翻滚涌动着,还有银蛇穿行其中。
云层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另一道光从同一个方向汇集。
那道光与黑云截然相反,金色,不可亵渎的神圣。
金光从更高的地方倾泻下来,穿过那团黑云的缝隙,落在红衣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光晕里。
两种天道异象,同时出现。
李朝阳站在几丈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已有所感。
那团黑云是冲着他来的,冲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来的。
那句话触动了天道的禁忌,天道要降下劫难,将其抹杀。
而那团金光是对红衣的馈赠,她听了那句话之后有悟道之得,天道馈赠,给她机缘。
两种相反的天道之力,在同一时刻,针对两个站在一起的人,同时降下。
黑云翻滚得越来越烈,云层中雷光闪烁越发频繁。
李朝阳感觉压力越来越重,膝盖开始发软,呼吸困难,灵气在体内乱窜。
他看了一眼红衣。
然后深吸一口气,锈剑从丹田里落入手中。
随即踏风而起,离开了红衣所在的位置,飞出去大约二三十丈,落在一块空地上。
黑云跟着他移动,缓缓朝他的方向飘来,雷光在云层中翻滚,发出低沉轰鸣。
李朝阳无奈一笑,暗道说句话也要被如此对待,这天道过分小气了。
但他却是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甚至想到了自家二师姐的对天一剑。
他也想有这般风采。
而且避无可避。
于是他将所有灵气调动起来,不留一分一毫。
灵气瞬间从丹田珠子中涌出,涌入四肢,涌入锈剑。
锈剑在他手中剧烈颤动,剑身上的锈迹竟也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铁面,其上隐约有纹路浮现,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天然的裂纹。
他将全部心神凝聚在剑上,不去想这一剑能不能挡住天劫。
此刻,只想一件事。
我李朝阳,也要对天出剑。
劫云似乎不满他的态度,顷刻间停止了翻滚。
此时宁静,却压力徒增。
锈剑发出清亮剑鸣,剑身上的锈迹大片大片地剥落,终于露出完整剑身。
他冷哼一声,踏风而起。
将剑举过头顶,剑尖直指劫云。
灵气在剑身凝聚,又融进剑身,直至完全看不出灵气的光芒,只有锈剑青灰色的本来面目。
他知道自己多半敌不过这天劫,便抱了必死的决心。
而这决心,却生出一种剑意。
“惘然几十载,今日能得这般对待,可当剑仙风采否?”
他大笑一声,正要出剑,
却见身旁多了一个身影,红衣。
她竟脱离了悟道状态,与他站在了一起。
而那金光也随她移动,使头顶的黑云和金光同时发生了异变。
两者互相纠缠,黑云有散去迹象,金光越来越淡。
但劫云已然有一道银蛇落下。
而且李朝阳的剑也不可能收回。
这一剑已经凝聚到了极致,他不能收回,收回必遭反噬,
他快速瞥了红衣一眼,便又回到剑上。
只见他松开锈剑,以右掌托举,锈剑静静悬浮。
随即手臂微曲,向上一顶。
然后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粗如人臂,亮如烈日,直直冲向苍穹。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竟有淡淡涟漪。
一旁的红衣一时间看得入神,眼中映有白光,直上云霄。
银蛇如有意识一般,直接迎上剑光。
瞬间,两者相撞。
“轰!”
一声巨响,然后一层涟漪平行扩散开来,凝聚的劫云都荡开了些。
李朝阳见竟有相持之状,一股豪意顿生。
“不过如此!”
只见他脚尖轻点,再上一步。
锈剑剑光又盛了一层。
银蛇竟然开始溃散。
剑光却越飞越高,越飞越快,黑云被撕开一个口子,露出后面还在降下的金光,与那深蓝天幕。
直至最后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这一剑后,本就被金光影响的劫云,已然失去威势。
两种天道异象,再次落下的瞬间,相互融合,最终相互抵消了。
天空很快恢复了午后模样,几朵云彩归了原位,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一剑的威力,比他挨的陆元贞那一剑更强。
他有这个自信,若是那陆元贞此时与自己对阵,这一剑可以让对方身死道消。
只是剑光消失之后,李朝阳也力竭。
全身一软,直直朝地面落去。
红衣踏风急忙伸手扶住,顺势降到地面。
他靠在红衣身上,长长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衣服湿透。
红衣扶着他,没有松手。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在空旷田野。
过了好一会儿,李朝阳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他从红衣身上直起身,站稳了,把落回的锈剑收进丹田,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你为何要如此?”他问,声音有些沙哑,“很明显的馈赠,你为何要舍了?”
红衣看着他微微一笑,也不正面回答,“你肯定一直在猜测我接近你的目的……我是什么人,我有什么打算,我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你嘴上不问,但你心里一直在想。”
李朝阳没有否认,却也皱眉,因为这话与自己问的问题无关。
红衣继续说道:“其实没那么复杂,我就是觉得,我跟弃剑山的缘分没尽。当年拜师没拜成,是我运气不好,我就想,也许缘分应在了你身上,跟着你,可能会有一番机缘。”
她指了指天上,“你看,这不就是个天大的机缘。你刚才那句话,让我有了顿悟,如果我自己一个人待着,再想一百年也想不出来。这不就是缘分吗?”
李朝阳看着她,又问了一遍:“那你为什么要舍了?机缘已经来了,你拿了就是你的。我死不死,跟你的机缘有什么关系?”
红衣变回之前笑吟吟的模样。
“你要是死了,后面的机缘怎么办?”她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能竭泽而渔。”
李朝阳听完,死死盯着红衣,盯了很久。
红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忽然双手抱拳,缓缓弯下腰,认认真真地朝红衣行了一礼。
红衣愣了一下,急忙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她语气有些慌乱。
李朝阳直起身,郑重说道:“若是你还想入弃剑山山门,今日我便做了主,弃剑山随时恭候。”
红衣再次一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松开了他的胳膊,“嗯!”
随后她转过身,面朝那座大城,把腰间的竹筒正了正,迈步往前。
“走吧,走吧。”她的语气恢复了轻快调子,又多了欢喜,“不是说要好好吃一顿吗?再不走天就黑了。”
李朝阳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大城越来越近,城墙上青灰色的砖石已经能看清纹路,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影也能看清脸上的表情。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骑着驴子的书生,扛着锄头的农户,吵吵嚷嚷,热热闹闹,似人间所有的烟火气,都聚在了这一扇门里。
他忽然觉得,这位绝美女子说的话,不一定都是真的。
她说的自己的过往,还有那些关于缘分、关于机缘的话,也许是她临时编出来的,也许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也许真正的目的还藏在某个关键处。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放弃了一个天大的机缘。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件事是真的。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