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偏院比废器堂还破。
沈长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墙裂了三条缝。瓦片缺了一角。门板上的漆剥得只剩巴掌大一块。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枣树寿元一百二十年——绿得发暗。树下一口水缸——缸底裂了——存不了水——里面堆着落叶。
他推门进去。门板吱呀响了一声。一只老鼠从门槛后面窜过去——寿元两年——灰色的——跑得飞快。
偏院三间房。左边的门关着——里面有动静——有人。右边的门开着——空的——地上铺了层灰——角落有蛛网——蛛网的丝没有寿元——和断线针一样。天道管不到的东西都没寿元。蜘蛛寿元三个月——极淡的绿——趴在网上不动。中间那间也开着——一张床——一床被——一个木盆——一条凳子。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包袱里没什么东西。一件换洗的布衣。一双草鞋。断剑别在腰间。针别在腰间。令牌在左鞋底。纸条在右鞋底。四样东西分四个位置。上辈子在古玩行学的规矩——东西不扎堆。扎堆了丢一把全丢。
他坐下来。床板吱嘎响了一声。硬的。薄褥子。比废器堂的差。废器堂好歹是管事住的地方——被褥厚——老赵头虽然不管他但也没亏待他。
老赵头。
他想起老赵头。老赵头被带走了——寿元还剩一个月——被秦墨寒的人带走。他不知道老赵头被关在哪里。也许在某个屋子里被审问。也许在某个阵法里被。修仙者的手段——他不太懂——但他知道一件事:老赵头的寿元只剩一个月。不管苍云宗怎么折腾——一个月之后——老赵头会死。
金丹在偷他最后的命。三根线在抽。天道抽。宗门抽。地底抽。三管齐下。一个月——也许不到一个月。老赵头打开铜匣的时候又掉了一大截。剩多少?二十天?十天?
他不知道。他也没办法。他帮不了老赵头。他能做的只有记住老赵头说的话——你吸的是老天爷的东西,不是白吸的,利息很高。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歪脖子枣树下面站了一会儿。风从山腰吹上来——带着松脂味和灵气。灵气比废器堂浓——内门比山脚灵气足。
他低头看地面。
地砖。青石砖。缝隙里长了草。草的寿元——绿色——两个月。正常。但他的突破了——融合了紫色寿元之后——他看到的更多了。
地砖下面——有东西。
他蹲下来。集中精神往地砖下面。穿透了青石砖——往下三寸——土。土的寿元灰色。正常。再往下——一尺——灰色变深。再往下——三尺——灰色里渗着一丝红。
红的。
方脸短须死时渗进苍云镇石板的红色。被偷命的红色。苍云宗的地底下——也有红色。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再看。红色不只在他这间偏院底下。红色是一条线——极细——从地砖下面往东延伸。往东是苍云宗的主殿方向。往西也延伸——往西是废器堂方向。
偏院底下有一条红色的线。连着主殿和废器堂。
不。不是一条线。是一个网。他顺着红色往深处看——三尺下面——红线分了岔。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一条往南。一条往北。四条线——从偏院底下往四个方向延伸——像血管的分支。
苍云宗的地底下——有红色的血管。
他想起了方脸短须体内的网。蛛网状的暗红丝线——寄生在经脉上——偷命。苍云宗的地底——也有同样的网。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能在外面想这些。偏院不比废器堂——废器堂在山脚最偏的角落——偏院在内门——人来人往——隔墙有耳。
左边那间房的门开了。
出来一个人。矮。胖。圆脸。穿灰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算盘——铜框——珠子是木头的。寿元——沈长生扫了一眼——六十三年。绿色。纯绿。没有红。没有线。
没有线。
沈长生愣了一息。六十三年的寿元——纯绿——没有线——这个人没有灵根。也是凡人。
圆脸胖子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新来的?
沈长生点头。
哪堂的?
废器堂。
圆脸胖子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废器堂关了吧?我听说了。紫光喷了一夜——长老们连夜开会——第二天废器堂就封了。他走到水缸旁边——水缸存不了水——他从缸底落叶堆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糕。
吃吗?他递了一块。
沈长生没接。
你叫什么?沈长生问。
钱三多。圆脸胖子把糕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嘴角掉渣。杂役。跟你一样。不过我不是废器堂的——我是采买堂的。负责下山买东西。柴米油盐。布匹药材。有时候也帮内门弟子跑腿买零碎。什么都买。什么人都打交道。
他说什么人都打交道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炫耀。是一种在苍云宗活了二十年的人特有的精明——他知道什么人都打交道值多少。在苍云宗——信息比灵石值钱。
他嚼着糕。嘴没停过。
你住中间那间?我住左边。右边那间空着——以前住过一个人——三个月前走了。不是死了——是跑了。从苍云宗跑了。抓回去打断了两条腿——扔到山下了。没死——但也没人管了。
沈长生听着。没说话。他在看钱三多。
钱三多的寿元六十三年——纯绿——凡人——没有灵根——没有线。和他在苍云镇时一样。凡人在天道眼里是透明的。天道不管凡人。凡人没有线。
但钱三多在这里活了很久——六十三年的寿元——不年轻了——至少四十往上。一个凡人在苍云宗活了这么多年——采买堂杂役——负责下山买东西——说明他能自由进出苍云宗。
一个能自由进出的凡人。有信息。有人脉。有渠道。
采买堂有几个凡人?沈长生问。
三个。都是下山买东西的。钱三多说。修仙弟子不干这活——嫌丢人。凡人跑腿——他们省事。
你在苍云宗多少年了?
十九年。钱三多伸出手指头比了比。十九年零三个月。我二十岁来的。跟着师父来的——我师父也是采买堂杂役——死了十年了——他比我命短——五十一岁走的。
二十年。一个凡人在苍云宗二十年。什么都知道。什么人都认识。上到长老下到杂役——采买堂的人谁都要打交道——因为谁都缺东西。
沈长生心里记下了。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你是考核台上那个?钱三多突然问。
沈长生看了他一眼。
整个宗门都传遍了。钱三多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废器堂的凡人杂役——考核台上——拔出一把断剑——剑气冲霄——劈了石台——震飞七八个弟子——秦长老问他是什么人——他说废器堂杂役他学沈长生的语气——面无表情——声音平平。就四个字。全场鸦雀无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糕渣。
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沈长生不说话。
不说就不说。钱三多嘿嘿笑了两声。我不打听。采买堂的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打听。打听了活不长。我在苍云宗二十年——见过太多打听事的人——都死了。不打听的人——像我——活得好好的。
他转身往左边那间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提醒你一件事。内门偏院——不比废器堂。废器堂没人管——你爱干嘛干嘛。偏院不一样。偏院归内门管——有规矩——卯时起床——酉时关院门——夜里不许出来。有巡夜弟子。抓到夜里出来的——第一次罚——第二次打——第三次赶下山。
他推门进去。又探出半个脑袋。
还有——内门弟子会来找你麻烦。你考核台上那一出——得罪了不少人。你当着两三百人的面震飞了七八个弟子——那些弟子的师兄师姐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敢找长老的事——但找你一个凡人杂役的麻烦——跟捏蚂蚁一样。你小心。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是凡人——没有灵力——挨不了打。他们如果来——别硬扛。扛不住就跑。往采买堂跑。采买堂有值勤的——不会看着人被打死。打残了不好——还得有人收拾。
门关了。
沈长生站在院子里。歪脖子枣树。破水缸。裂了缝的院墙。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地砖。红色的线还在地底下。往东。往西。往南。往北。四条血管——从偏院底下往四个方向延伸。
他抬头看天。太阳偏西了。快酉时了。院门要关了。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坐到床上。把断剑从腰间取出来。
银白色的剑身。淡紫。断口如镜。他看到自己在剑身上的倒影——脸瘦了一圈。来苍云宗二十多天——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了。紫色的光在瞳孔深处——极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断剑放好。躺下。闭眼。
但他没睡。他在。
他往地底下看。红色的线。四条。从偏院往四个方向延伸。他顺着往东的那条线——往主殿方向——过去。线在地下三尺——穿过青石砖——穿过土层——穿过岩石——一直往东。
他看到了。
主殿底下——红色的线汇聚了。四条线——不——不止四条——十几条——从苍云宗各个方向汇聚到主殿底下。汇成一个点。一个红色的球。拳头大。在主殿正下方——地下三丈——跳。
每七息跳一次。
和传讯牌的核心一样。和铜匣的心跳一样。每七息跳一次。
苍云宗主殿底下——有一颗心脏。
红色的。在跳。在吸。地下的红色血管——全连着这颗心脏。心脏在吸寿元。从四面八方——从地砖下面——从土层里——从岩石缝里——一丝一丝地吸。
他睁开眼。
苍云宗不只是一座山。不只是一个宗门。苍云宗是一张网。地下的红色血管是网。主殿底下的红色心脏是网的中心。苍云宗——本身就是天道的一个器官。弟子在上面修炼——灵气进灵根——灵根结丹——丹是网根——网通过地下的红色血管把寿元送到心脏——心脏把寿元送到天上。
天道收割——不只是通过头顶的线。还通过脚下的地。
他闭上眼。心跳快了。他摸了摸腰间的针。黑色的。没有寿元。天道管不到。
他能断天上的线。但地下的网——怎么断?
他想到了断线针。针没有寿元。天道管不到。针能断天上的线——能不能断地下的网?他不确定。天上的线是管道——从人身上往天上抽寿元。地下的网不一样——网是活的——有心脏——在跳。断天上的线像剪水管。断地下的网——像什么?杀一颗心脏?
他不知道。他需要看更多。他需要找到网的弱点。上辈子在古玩行鉴定——最讲究的是看准了再下手。看不准就动手——东西毁了——人也毁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重。急。不止一个人。三双。不——四双。四双脚步。其中一双轻——其余三双重。轻的那双在后面——重的三双在前面。
就是这间。有人在外面说话。声音年轻。气盛。那个凡人杂役——在里面。
门板被踹了一脚。吱嘎响。
沈长生坐起来。把断剑别回腰间。理好外衣。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