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穿过云层的时候，沈长生看到了山。
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连绵起伏，青黛色，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边。云在山腰绕，雾在谷底沉。他活了十六年没见过山，苍云镇是平地。这里没有楼。山就在眼前。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是蚂蚁。
灰袍人站在剑首，灰袍被风灌满了。飞了一路没说过一句话。
沈长生扶着他的肩，低头往下看。山间有路。石阶，沿着山脊往上盘。石阶上有人在走。穿白衣的，穿青衣的，三三两两。隔得远看不清脸，但看得到人头顶上的光。
他集中精神往下看。
绿色的光。一个，两个，十几个。走石阶的弟子们头顶都是绿色的寿元光。正常。活人的寿元是绿的。
但有一个不对。
石阶拐角处站着个年轻人，负手而立，白衣束发，下巴抬着，看远处。他的寿元也是绿的，但那个绿不对劲。不是普通的绿，是凝固的绿。像一块翡翠被冻住了，不流动，不闪烁，安安静静地定在那儿。
沈长生在苍云镇见过这种绿。高个子弟子，苍云宗那个腰间也挂剑的弟子，寿元四百八十三年，绿色异常凝固。那是天道标记。被着的修仙者，食材标签。
但这个年轻人的凝固程度比高个子弟子深得多。高个子弟子的绿还有一丝流动，像冻了一半的水。这个人的绿是彻底冻住的，连一丝流动都没有。
他的寿元——沈长生眯着眼仔细看——一千二百年。
筑基期。筑基期正常寿元三百年。一千二百年。多了九百年。多出来的九百年不是他自己修出来的。是天道给的。标记过的食材，保质期被人为延长了。
沈长生收回目光。不敢多看。隔着一千多丈的高空，他不知道下面的人能不能感觉到被看。方脸短须的网他看了一夜就被粘上了，这个人的寿元比方脸短须厚得多，看久了谁知道会招来什么。先忍着。到了地面上再看。
他低下头，盯着灰袍人的后背。手指冻得发僵。高空冷，但最难受的是脚下没有着落。踩着三寸宽的剑悬在几千米的高空，脚底下是空的。
剑又开始下降了。灰袍人控制着剑速，缓缓落向山腰一处平台。平台上站着两个人，也是灰袍，看到剑光落下，齐齐弯腰行礼。
剑落地。灰袍人迈步下去。沈长生跟在后面，脚踩到石板上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飞了小半个时辰，腿麻了。他揉了揉膝盖，装出害怕的样子跟在灰袍人身后。
平台连着一条石阶路，往山上延伸。石阶两侧种着松树，松树遮天蔽日，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石阶上。沈长生走在这条路上，左看右看。他不是在看风景。他在看寿元。
松树的寿元绿色，三百年。路边溪水蓝色，正常。但路过一处山崖，他看到嵌在崖壁上的青石刻着两个古篆。这块青石的寿元——三千年。不是石头有三千年，是刻字的灵力有三千年。三千年前的灵力还留在石头上。苍云宗的历史比他想的深。
他没停脚步。跟着灰袍人走。走了大约一刻钟，石阶到头了。眼前是一片开阔地。
青砖大瓦，飞檐斗拱，连绵成片。正前方一座大殿，殿门高五丈，门口两根石柱盘着龙。不是雕的龙，是灵力凝成的龙，在石柱上缓缓游动。
大殿后面是重重叠叠的院落。往左看，远处有一片塔林。往右看，山腰上凿了一排洞窟，洞窟门口飘着灵气。往后看，更高的山顶上有一座小楼，云雾缭绕。
沈长生看不过来。但他没敢停下，小跑着跟。
路过大殿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大殿门口站着的弟子。四个，穿白袍，佩剑，守门的。四个人的寿元都是绿色，正常的绿。两百到三百年之间。筑基期。正常。
但有一个——站在最右边那个，年轻，圆脸，看着憨厚。他的寿元也是绿色，但绿里面有一丝极淡的红。淡到几乎看不见。方脸短须来的时候，绿里有红。灰袍人的绿里也有红。被种了网的弟子，寿元在被偷。
圆脸弟子也被种了网。偷得极慢，慢到红色淡得像一层薄纱。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走过大殿之后是一片碎石路，路两边是演武场。沈长生余光扫过去，看到十几个弟子在场上练剑。剑光一闪一闪的，叮叮当当响。他没敢停，只用眼角扫了一圈。
练剑的弟子，十几个。每个人腰间都有剑。每个人的寿元绿里都有红。没有例外。有些人的红浓一些，偷得快。有些人的红淡一些，偷得慢。浓淡不一，但都有。
最浓的那个——一个高个子弟子，剑耍得虎虎生风，看起来修为不低。他寿元绿里掺的红已经发暗了。跟方脸短须死前差不多的颜色。他可能也快了。
沈长生心里记了一笔。苍云宗弟子几乎人人腰间佩剑。他走这一路，看到的弟子有二三十个。腰间佩剑的，寿元绿里都有一丝红。全是。没有例外。
剑就是网。佩剑就是被种了网。苍云宗把网种进了每一个弟子身体里。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二三十个弟子，每个身上都有网。苍云宗有多少弟子？几百？几千？几千把剑，几千张网，几千个弟子在被偷命。偷来的寿元通过剑送走，送到哪儿？他不知道。但量级让他头皮发麻。
这不是一个方脸短须的事。是一整个宗门的事。苍云宗就是一座庄稼地，弟子是庄稼，剑是镰刀。割了一茬种一茬，循环往复。
灰袍人没带他进大殿，拐了一条岔路，往右走。路窄了，建筑矮了，从青砖大瓦变成了灰砖小平房。人少了。路过几个穿灰衣的杂役，低着头匆匆走路，不敢看灰袍人。
灰袍人停在一间平房前。门半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沈长生站在门口等。
屋里传来简短的对话。灰袍人的声音——一个人。废器堂用。另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应了一声。
灰袍人出来了。看了沈长生一眼。
跟着老赵。废器堂的活儿他安排。
说完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沈长生站在门口。屋里走出来一个人。
矮。瘦。背微驼。六十来岁的样子，但修仙者看不准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皱纹深，但眼睛亮。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沈长生看了他的寿元。
他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两年。
金丹初期。寿元两年。
金丹初期正常寿元八百年。这个人只有两年。绿里掺红，红得发紫。方脸短须死前是红得发暗，这个人是红得发紫。比方脸短须更深，更浓。
他快死了。两年。两年之后他就是下一个方脸短须。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像快死的人。他在笑。嘴角微微翘着，看沈长生的眼神带着点打量，带着点懒洋洋的散漫。
新来的？老赵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叫什么？
沈……沈长生。
长生。好名字。老赵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活到这个名字的份上不容易。我见过叫长生的，没一个活过四十。名字越吉利，命越短。你信不信？
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咧了咧嘴，装出个不知所措的表情。
老赵头摆摆手：别怕。废器堂不咬人。东西咬人，人不咬人。
他转身往平房后面走。钥匙叮当响。沈长生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
金丹初期。两年寿元。在废器堂管事。
废器堂。回收废法器的地方。方脸短须的剑也说了要交还废器堂。这个老赵头管着废法器。他自己的寿元也快了。
两年。
沈长生走在老赵头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背微驼，走路不快，脚下拖沓。不像金丹初期的修仙者，像街边遛弯的老头。但寿元不会骗人。两年。七百三十天之后，老赵头就是方脸短须的下场。
但老赵头不像不知道。他笑。他散漫。一个知道自己只剩两年命的人不该是这个样子。方脸短须死前弟子们手足无措。这个老赵头不慌，甚至有点乐呵。
要么他不知道自己快死了。要么他知道，但不在乎。
沈长生不知道哪种更可怕。
老赵头带他穿过一条石板路，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木门前。木门斑驳，漆掉了一半。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生了锈。
老赵头掏出钥匙，开锁。推门的时候门轴吱嘎响了一声。
废器堂。老赵头说。你以后就管这屋。
沈长生从门缝里往里看。
黑的。屋里暗，没点灯。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看清了屋里的东西。
架子。一排排木架子，从墙根顶到屋梁。架子上摆着东西。刀、剑、壶、瓶、镜、铃、绳、环——各种法器，横七竖八地堆着。落了灰。有些歪了，有些倒了，有些挤成一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满屋子。
沈长生集中精神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呼吸停了。
绿光。满屋子的绿光。每一件废法器头顶都亮着绿色的寿元光。不是几十年的绿，是几百年的、几千年的绿。一把锈得看不出形状的刀——九百年。一面上裂了缝的铜镜——一千五百年。一只缺了口的玉瓶——两千年。一根断了的绳——七百年。
满屋子。几十件。件件千年。
别人看是废品堆。他看是金山。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控制住。别露出来。他是铺子学徒，收旧货的。看到旧东西该是熟悉，不是兴奋。不能兴奋。
老赵头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沈长生感觉到那道目光——懒洋洋的，但不是没在看你。他在看你的时候你以为他没看，但他看着呢。
这些东西都废了，老赵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灵力散了，用不了了。搁这儿吃灰。你的活儿就是擦灰、归置、别磕了碰了。别碰那个——他指了指屋子最深处，黑暗里一扇模糊的影子，那个门不许碰。
沈长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屋子最深处，木架子的尽头，有一扇门。石门。跟墙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分不出来。门上刻着纹路，纹路里好像有光在流动，又好像没有。
他集中精神看那扇门的寿元。
看不透。
他的视线碰到石门就被弹回来了。不是看不到，是看不到底。寿元太深了，深到他的探不到头。断剑两万一千年他能看清。令牌五万年他能看清。这扇门的寿元——他看不清。不是没有，是太多。多到溢出来了，溢成一片光海，他扎进去就找不到底。
他收回目光。手心全是汗。
老赵头拍了拍他的肩。手劲大。金丹初期的人，瘦归瘦，力气不是凡人能比的。
别的都好说。那门不碰。记住了？
记……记住了。
老赵头点了下头。又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缝里那道目光不笑。
好了。去后头那间小屋住。明早来干活。
他转身走了。钥匙叮当响着远了。
沈长生站在废器堂门口。满屋子的千年绿光在他眼前晃。石门上的深邃寿元在他脑子里嗡嗡响。鞋底令牌硌着他的脚。
他来对地方了。但也来错地方了。这个老赵头——比灰袍人更危险。不是因为修为。是因为一个快死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