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来了。
不是沈长生等来的——是灰袍人自己来的。下午申时，铺子门板被敲了三下。
三下。不多不少。像他说话之前的沉默——三息。
沈长生擦了擦手，拉开门板。灰袍人站在门口。比沈长生高半个头。灰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看过来——没有感情。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叫什么？
三息沉默。然后开口。
沈……沈长生。
灰袍人点了下头。他没进铺子——站在门槛外面。目光扫了一眼铺子内部——柜台、货架、墙角堆的杂物。三息之内扫完。然后目光回到沈长生脸上。
方师叔来过你这铺子没有？
来……来过。前些天来买过东西。他看了看我师父收的旧货，没买。后来又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长生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声音发抖。十六岁的铺子学徒被金丹后期的修仙者问话——发抖合理。
灰袍人沉默了三息。
他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
不对。沈长生想了一下——灰袍人在问方脸短须来的时候有没有异常。他想知道方脸短须来铺子的时候寿元有没有在掉——但他不会用这个词。他用。
沈长生说。他不能什么都答有——太假了。也不能什么都答没有——那灰袍人问他就没意义了。他第二次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灰白灰白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灰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一息。恢复。
沈长生看到灰袍人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食指在大拇指侧面蹭了一下。下意识的动作。他在想——灰白灰白。方脸短须来的时候已经被网偷了很久了，脸色确实灰白。但灰袍人不知道沈长生为什么能注意到这种细节。一个铺子学徒——他会注意客人的脸色？
还有什么？
沈长生犹豫了一下。不能说太多——太多就不像学徒了。但也不能太少——太少灰袍人会觉得他没用。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脸色还好。第二次就灰白了。隔了大概……三四天？
这是关键信息。灰袍人听了会想——方脸短须三四天内脸色从好变灰白。说明三四天内寿元在大量流失。这和被魔修暗算的时间线对得上——魔修可能就是那几天到的。
但实际原因是——方脸短须的网在加速偷。不是因为魔修来了。但灰袍人不知道。
还有呢？
没了。他没进过铺子。就门口站了一下。
灰袍人又沉默了三息。然后他换了个方向。
这两天镇上来了生面孔没有？
来了。沈长生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装出想了一会儿的样子。皱眉。犹豫。然后说：有……昨天下午街上走过一个人。灰衣服，背个包，戴斗笠。不是镇上的——我不认识。他往茶棚那边走了。
今天还在不在？
在。今天还在茶棚坐着。老李头给他续了茶——他坐了一天了。
灰袍人的右手摸了一下下巴的胡茬。三息。
还有什么？
沈长生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了。我不太敢看生人……那些穿白衣服的客官来的时候我都躲柜台后面。
灰袍人看了他两息。像在判断——这个凡人学徒说的是不是真话。
沈长生顶住那道目光。脸上是害怕和紧张。心里是平的。他说的是真话——那个魔修确实昨天来、今天还在茶棚。他没说假话。他只是没说全部——他没说自己能看到寿元，没说那个魔修修的是噬寿术，没说方脸短须是被法器吃的不是被魔修杀的。
没说的不算假话。
灰袍人收回了目光。他转身走了——没说谢，没说再见。走了。沈长生关了门板。手心是汗——不是装的。灰袍人的目光有重量。被他看的时候像被石头压着。
他透过门缝看灰袍人往茶棚走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沈长生从门缝里看的。
灰袍人走到茶棚。他没直接找那个魔修——先站在茶棚外面看了三息。像在观察猎物。然后他走进去了。
老李头看到灰袍人进来，腿一软差点跪下。灰袍人没看他——眼睛盯着角落里坐着的灰衣男人。
魔修感觉到了。他端茶碗的手停了。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灰袍人的灰色眼睛。
沈长生看不到魔修的脸——隔得太远。但他看到魔修头顶的暗黄色光猛地跳了一下。像被吓了一跳。他感觉到了灰袍人的修为——金丹后期。压他。
而且沈长生注意到了另一个变化——地下的嗡鸣。灰袍人走进茶棚的时候，地下的嗡鸣猛地涌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因为灰袍人带着方脸短须的剑——剑回收了方脸短须全部的寿元，一千二百年。剑就在灰袍人腰间。地下的东西感觉到了——一千二百年的寿元就在它头顶上。像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饭菜香。
它更兴奋了。
沈长生脚底一阵酥麻。嗡鸣从地底传上来，穿过石板，穿过铺子的地砖，传到他的脚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不是心跳了——是震动。整个地面在微微颤。
老李头没感觉到——他是凡人。灰袍人感觉到了吗？
灰袍人站在茶棚里。他按着魔修的头顶——沈长生看到他的脚顿了一下。一息。他感觉到了。但他没低头看——他在查魔修的经脉。他选择了先查完再说。
灰袍人站在魔修面前。没说话。沉默了三息——他的老习惯。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友善的伸手——是掌心朝下，五指张开，按在魔修的头顶。像在摸头。但不是摸——是查。灵力灌进去，探他的经脉、丹田、识海。
魔修的身体僵住了。他不敢动——金丹后期的灵力压着筑基期的人，像大山压着蚂蚁。动不了。灰袍人查了十息。沈长生看到魔修头顶的暗黄色光在灰袍人的灵力搅动下翻涌——像被搅浑的泥水。暗黄色的光里绿色的残点在抖。他偷来的寿元在被灰袍人的灵力翻出来。
灰袍人收回手。
三息。
噬寿术。
两个字。平平的。但像两块铁砸在一起。
魔修的脸色变了。沈长生看到了——从门缝里远远地看到。灰扑扑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站起来——灰袍人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他坐回去了。坐下去的时候茶碗翻了。茶水洒了一桌。
方师叔的命——是不是你偷的？
灰袍人的声音不大。但茶棚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老李头缩到灶台后面去了——浑身发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修仙者在抓人。
魔修的嘴动了。沈长生听不到他说什么——隔了半条街。但他看到魔修在摇头。他在否认。
灰袍人没理他。他右手一翻——从袖子里取出一条金色的绳。绳子一甩，缠在魔修手腕上。魔修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电了。金色的绳是法器。锁灵力的。一绑上，灵力运转不了。魔修的暗黄色光暗了——像被掐了脖子。
灰袍人提着魔修走了。像提一只鸡。
沈长生在门缝后面看到了灰袍人提人走的方式——一只手拎着魔修的后领，像拎猫。魔修的脚在地上拖了两步。然后灰袍人加快了速度——脚不沾地了。修仙者赶路不走路——滑。像在水面上滑。两步就从茶棚滑到了客栈门口。茶棚里老李头瘫在灶台后面，半天才爬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息。从灰袍人走进茶棚到提着人出来——三十息。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方脸短须来的时候闹了好几天才查完街——灰袍人三十息就抓到了。这就是金丹后期长老和金丹中期师叔的差距。
沈长生关上门板。他靠在门板上，呼了一口气。
成了。
灰袍人查到了噬寿术。他会认定这个魔修是凶手——噬寿术能造成寿元归零的死法。方脸短须身上查不到伤口、查不到毒——但能噬寿术的残留。因为魔修身上确实有噬寿术的气息——他在镇上吸了两天散落的寿元碎屑，身上沾着味道。灰袍人一查就对上了。
案子结了。凶手是这个魔修。苍云宗不会再深查。
但——沈长生没来得及松完那口气。
门板又被敲了。
三下。
沈长生拉开门板。灰袍人又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提着魔修——可能交给随从了。他看着沈长生。灰色的眼睛。
三息沉默。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生面孔？
沈长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料到。
我……我天天在铺子里坐着，镇上的人我都认识。不认识的就是生面孔。
灰袍人看着他。一息。两息。三息。
你记性好。
不是夸奖。是判断。灰袍人在判断——这个凡人学徒的观察力不正常。一个铺子学徒——能记住镇上所有人的脸，能第一时间注意到生面孔——这不是普通学徒能做到的。
灰袍人的右手摸了一下胡茬。三息。
方师叔在你铺子门口站过两次。你记住了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几次、脸色什么样子。他顿了一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长生心里紧了一下。灰袍人在查他的底。不是查他跟方脸短须的死有没有关系——是在查他的。
我……我以前跟着师父收旧货。看东西看多了，就记得住了。
灰袍人看了他三息。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了。回头。
你师父收的是什么旧货？
什么都有……铜器、瓷器、旧字画。看年份，看成色。
灰袍人的灰色眼睛亮了一下。一息。然后恢复了。
他走了。
沈长生关上门板。手心全是汗。灰袍人最后那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是在查案了。他在看——看上了一样东西。
看上了一样东西——沈长生。
他摸了摸下巴。上辈子在古玩行，老板看上一个好伙计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是因为伙计干了什么，是因为他看东西的眼力好。老板不需要伙计会打架——需要他会看。
灰袍人在看他。像在看一件——有用的东西。
沈长生靠在柜台上。心里发沉。他不想被灰袍人看上。一个金丹后期的长老看上了一个凡人学徒——不是好事。要么被带走，要么被利用。灰袍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凡人感兴趣——除非他觉得这个凡人有用。
有用——意味着有价值。有价值——意味着可以被收割。
上辈子在古玩行，老板看上一件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急着出手。他会先估个价——这东西值多少。然后等——等行情好的时候再卖。灰袍人现在就在估价。他在估沈长生值多少。
沈长生闭了一下眼。脚下的嗡鸣还在响。比刚才更强了——灰袍人带着方脸短须的剑走过一趟，地下的东西更兴奋了。它在加速醒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灰袍人提着魔修回了客栈——今晚应该会审。审完了，案子结了。灰袍人可能明天走，也可能后天走。走之前——他会来找沈长生吗？
沈长生不知道。但他知道——灰袍人的眼神变了。从查案的变成了看货的。
他得做好准备。被看上的货——要么被买走，要么被抢走。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