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从街上——是从客栈方向。隔着半条街，沈长生在后屋坐着听到了。像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闷沉沉的一声。然后是压低的惊呼——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分辨出是人声。男人的声音。急促。
沈长生睁开眼。
他刚才在闭目养神——不是睡觉。自从苍云宗来了之后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盘腿坐在床上靠墙，听着外面的动静。九千年的寿元让他的感知比凡人敏锐得多——他能听到隔壁老周头的鼾声、街上野狗翻垃圾的窸窣、远处河水拍打码头石阶的声响。但今晚多了一个声音——客栈方向的动静。
老周头不在，铺子就他一个人。他不用装睡。他直接站起来，走到前屋，贴着门板往外看。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街。没有人出来。但客栈那边亮了灯——窗户透出来的光不是油灯的暖黄色，是白色的。冷白色的。法术的光。修仙者在施法。
沈长生贴着门板站着。他看不到客栈里面——隔了两堵砖墙和一道门板，他的穿不过去。但他能看到——客栈屋顶上方有东西在动。不是烟，是光。一种极淡的暗红色光，像雾一样从屋顶瓦缝里往上渗。
方脸短须又发作了。
沈长生退回后屋，走到后院。后院和客栈不在一条街上——中间隔了两栋房子和一条巷子。但他需要换一个角度看。他爬上后院的矮墙——不到一人高，他翻过去，蹲在墙头上。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客栈的后墙。后墙上没窗户——但墙缝里渗出了光。和屋顶上一样的暗红色。整个客栈像被一层暗红色的薄雾罩住了。
他了。
穿透不了砖墙——但墙缝里渗出来的光他看得到。他集中精神往墙缝里——就像透过木门看一样。砖墙比木门厚，但缝隙也是一种通道。只要有缝，他的就能往里渗。
他看到了。
方脸短须躺在床上。不对——不是躺着，是半坐着。背后垫了被子。六个弟子围在床边——不对，五个。高个子弟子走了，少一个。五个弟子围在床边，有的在掐诀，有的在给方脸短须输灵力——手掌按在他肩膀上、手臂上、后背上。有一个弟子站在床尾，手里捏着一张符——白纸朱砂，在微微发亮。他在试镇定的术法，想把方脸短须压住。但符的光一碰到方脸短须的身体就暗了——被吸了。镇定符镇不住——因为不是方脸短须在闹，是他体内的网在闹。你镇的是人，不是网。掐诀的那个弟子手速很快，嘴里念念有词。但沈长生看到他的灵力灌进去之后，暗红色的丝线涨了一下——像被喂饱了。弟子以为灵力到了师叔身上，其实一半被网截了。他越灌，网越饱。
方脸短须的寿元——
沈长生的心沉了下去。
三百一十二。不对——比三百一十二还少了。他仔细看——二百七十八。今天白天到现在又掉了三十四。比昨天慢了——但不是因为好了，是基数小了。
但这次他看到了新的东西。
之前在街上看到方脸短须发作的时候，他只看到剑鞘上暗红色的光连着方脸短须的腰——一条线。现在他看到的不止一条。
方脸短须的身体里——有网。
暗红色的丝线，细得像蛛丝，从他的腰间向全身蔓延。沿着经脉——不，不是经脉。修仙者的经脉是灵力运行的通道，正常的经脉是无色的。暗红色的丝线不是经脉，是寄生在经脉上的东西。像藤蔓缠在树干上——树干是经脉，藤蔓是这些暗红色的丝线。
丝线从腰间的剑柄出发，沿着腰腹向上分成两股，一股沿着脊柱向上到后颈，一股沿着肋骨向前到胸口。在胸口汇合，又分成更多更细的丝线，延伸到四肢。整个身体里布满了蛛网一样的暗红色脉络。
剑不是唯一的吸口。剑是主吸口——最粗的一根管子连着腰。但那些细丝线也在吸。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下面都有丝线在偷命。剑偷大头，丝线偷小头。
沈长生明白了。
不是苍云宗发了一把偷命的剑。是苍云宗在配发法器的时候——种了一张网。剑是看得见的，网是看不见的。剑挂在腰间，网长在身体里。修仙者拿到法器的那一刻，网就种进去了。剑在明面上护身，网在暗地里偷命。
修一辈子——网偷一辈子。剑回收的时候，网一起收。修仙者死了，网从身体里弹出来缩回剑鞘。干干净净。不留痕迹。身上没有伤——就是灯枯了。
沈长生打了个寒颤。这就是苍云宗。正道宗门。弟子入门发法器——发的是偷命的网。弟子修炼一辈子——一辈子在给网打工。弟子死了——网把偷来的寿元打包带走。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修仙者就是庄稼。种进去，养大了，割了。
他盯着方脸短须体内的网看了一会儿。网在动。每一次方脸短须呼吸，暗红色的丝线就微微涨缩一下——像活的东西在随着宿主的心跳呼吸。它在吸。每一口气都在偷。不只是发作的时候偷——平时也在偷。只是发作的时候偷得快，平时偷得慢。
那弟子们——
沈长生把目光移到给方脸短须输灵力的弟子身上。一个年轻弟子，手掌按在方脸短须的肩膀上，正在往里灌灵力。
他看到了弟子的寿元。
三百二十一年。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这个弟子的寿元——之前隔着远看不清。三百二十一年。绿色——正常的活人寿元色。但绿色里有暗红色的斑点。像绿叶上的虫斑。
弟子也有网。
他腰间的剑——两百年寿元。暗红光。也连着他的腰。也有丝线沿经脉蔓延。只是——他的网比方脸短须的小。丝线细，覆盖少。因为他年轻，带剑时间短，网还没长开。方脸短须带剑几十年，网长满了全身。这个弟子带剑可能才几年，网才刚铺到腰腹。
但它在长。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密。等到几十年后——他会和方脸短须一样。网长满全身，剑偷到临界点，然后发作。然后死。
沈长生闭了一下眼。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不是怕——是冷。他看到了五张脸。五个弟子围着床边给师叔输灵力。他们以为自已在救师叔——实际上他们在给网送饭。灵力灌进方脸短须体内，网先吸一道，剩下的才到方脸短须身上。他们越救，网吃得越饱。
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已在修仙，实际上在当饲料。
那个输灵力的弟子——沈长生看到他的手掌按在方脸短须肩膀上的时候，方脸短须身上的网动了一下。暗红色的丝线沿着方脸短须的肩膀向弟子的手掌方向延伸了一截——像根须向水源方向生长。网在扩张。方脸短须快死了——网在找新的宿主。弟子碰到他，网就往弟子身上伸。
另一个弟子也伸手了——按在方脸短须的手臂上。沈长生看到那条手臂上的暗红丝线也动了一下。往弟子的手指方向伸了一截。两个弟子同时在输灵力，网同时往两个人身上伸。
别碰他——沈长生在心里喊。但他喊不出来。他蹲在墙上，隔着半条街，隔着两堵墙。他能看到——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弟子不知道。他按着师叔的肩膀，在输灵力。他的寿元色相里，暗红色的斑点多了一颗。另一个按手臂的弟子——也多了一颗。两个弟子在救师叔的同时，被师叔身上的网咬了两口。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网的丝线太细了，比蚊子叮还轻。但网已经搭上了。就像蛛丝粘在皮肤上——你感觉不到，但它已经挂住了。
沈长生跳下矮墙。他不能看了。
他回到后屋坐下。手心全是汗。方脸短须的网在扩张。他撑不了多久了——寿元在匀速掉。不是之前的翻倍了——是匀速。每一息掉一年。稳定地掉。像水龙头开了，水在匀速流。
方脸短须的身体在稳定死亡。
沈长生算了一下——二百七十八，每息掉一年。一息大约是一次呼吸。一个人一分钟呼吸十几次。一天——他不敢算了。
撑不过三天。
他闭上眼。黑暗里他看到方脸短须体内那张暗红色的网，像一只伏在宿主身上的蜘蛛，八条腿缠着经脉，嘴扎在腰间，一口一口地吸。
方脸短须不知道。他的弟子们不知道。苍云宗——可能知道。
配发法器的人知道。种网的人知道。
沈长生攥紧了拳头。他想起上辈子在古玩行听老鉴定师讲过一个故事——清朝有个太监，专门给皇帝管养心殿的库房。库房里的宝贝都是各地进贡上来的。太监有个习惯——每收一件宝贝，就在暗处做一个记号。记号是什么？是他自己留的后手。万一哪天皇帝查库房对不上账，他拿记号抵——这件东西我送出去修了，这件借给某某宫了。记号就是他的退路。
苍云宗配发法器就像那个太监管库房。表面上法器是给弟子的——你带着它护身。实际上每把法器上都有记号——暗红色的网。弟子以为法器是自已的护身符，实际上法器是宗门留在弟子身上的记号。弟子修炼到什么程度、寿元涨了多少、什么时候该收了——宗门一清二楚。因为网在替宗门看着。
修仙者一辈子不知道——自已被自已被窝里的一条蛇盯着。
他想到自已有的那把断剑。两万一千年的寿元。那把剑不一样——它不是苍云宗配发的。它没有网。它吸万物，但不专门吸他。他的断剑和方脸短须腰间那把剑不一样。他的剑是野的。没人种过网。
方脸短须的剑是家养的。有主人。主人是苍云宗。剑偷来的寿元不留在剑里——送走了。送给谁？沈长生猜不到。但他知道——剑只是管道，管道的那一头连着更大的东西。
断剑不送。断剑吸来的寿元留在自已身体里——他吸过水缸的水、吸过野菊的寿元，都进了他自已的骨髓。断剑是的——没有主人，没有管道，没有网。它吸的都给了他。
两种剑。两种命。一种是别人养的——养肥了杀。一种是野的——谁捡到归谁。
但——如果有一天他进了苍云宗呢？苍云宗给每个弟子配发法器。如果他入了宗——会不会也发一把带网的剑？
他打了个寒颤。
不能入。打死都不能入。
他宁可在这镇上做一辈子铺子学徒，宁可天天啃冷馒头搬货扫地，也不能进那种地方。进去了就不是人了——是庄稼。种下去，浇水施肥，长肥了割。他这辈子的命是他自已花了九千年寿元捡回来的，不能交给一把偷命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