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商咬了一口第一皇子的明年。
他的眼角当场平了一道细纹。
第一皇子却老了一天。
衣袖多出一日磨损,手边热茶转冷。他掌中还凭空多了一封拆开的军报,封口是他自己的指印,批注也是他的字。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看过。
更不记得批了什么。
第一皇子抓住身边内侍:“本王刚才下过什么令?”
内侍跪下发抖:“殿下,您一直站在这里。”
军报上的确是他的字,没人知道那一天里的他作过什么决定。
金色寿果挂在槌下,缺口只有指甲大。果肉里挤满了他从明日起本会亲自活过的三百六十五日。
寿商拿走一天,自己多了一天寿量。
第一皇子则被迫越过那一天。年岁照长,决定、犹豫、后悔和本该留下的记忆全成了空洞。
寿商摸着眼角,喜色压不住。
“一文一日,我要三百日。”
北方邻国使者也举牌:“整年。收入王室寿库。”
续命金棺从皇宫伸来一条金舌。
老皇帝仍有七日。他刚把长子的明年推上拍台,此刻声音仍压过所有买家。
“那是朕的保证金。”老皇帝催动金舌,“儿子的一年,先还父债。”
第一皇子猛地抓住寿果。
果皮在他掌中又凹下一块,他吓得立即松力,却没松手。
“你已经拿我的保证续过命了。”他朝金棺吼,“还想把我没活的日子再吃一遍?”
金舌卷得更近。
“你先看自己签过什么。”老皇帝说。
九份旧保证契从金棺底下铺开。
第一皇子的签名在最上面。字写得清楚:若用于照夜过渡的药材保证无法返还,本人以一年个人未来补足。他当年知道父皇要续命,也确实用这一年换过驾崩时的第一优先位置。
第一皇子的手指僵在签名上。
其余八份各不相同:私人粮仓收益、外敌入境时三月亲军、三年军粮、护脉阵、一座行宫,以及第七至第九子各自的有限保证。
九份纸背却都压着同一行细字。
第一人不够便扣第二人,依排行取尽全部皇族未来。
这行字不在九子签名正面的后果里,也没人逐一按过手印。
第七皇子骂道:“他签一年,凭什么扣我的命?”
第一皇子猛地回头:“闭嘴。现在掉的是我的年。”
弥九言把第一代聚宝盆放到九份契旁。
盆水照出四处不同的痕:第一皇子的正面签名,金棺吞掉保证后留下的药渣,九份排他优先互相压住的重印,以及纸背没有本人指纹的排行细字。
“你签的一年,是真的。”弥九言看向第一皇子。
第一皇子的手指沿着那行签名一笔笔摸过去,最后停在“本人”二字上。
弥九言右手点向金棺药渣:“可这口棺已经吃过你们的保证,还把同一个位置卖了九遍。你要还,这一年卖得的钱也该进破产账,不能再喂它一遍。”
他又按住纸背那条无指纹细字:“这一行没有八个人的指印,也不能拿你一个人的签名,把他们一起拖下去。”
第七皇子刚松一口气,第一皇子忽然一掌把他推开。
“少拿本王挡刀。”
他重新看向自己的名字。父皇骗了他,排行条款也越了界,可正面那一笔确实出自他的手。
“这一年,本王认。”
金舌立刻卷来。
第一皇子抓起寿果,退到金舌够不着的位置。
“认债。”他的声音发抖,字却咬得很重,“不认给你再吃一次。”
他开始往衡价秤上砸东西。
三座庄园、私行宫、私金、俸给和宫产收益。方才交出的宫门副钥、御医账与换防清册也化成履责信用。
公共税收、军费、龙脉收益和照夜人的未来劳动全被秤盘弹回。
“本王是长子!”第一皇子把最后一枚私库印拍上去,“这些还不够买我一年?”
寿商咬走的那一日先记入已偿。秤砣继续起落。
一个月。
三个月。
八个月。
十一月减一日。
加上已经交割的样品日,正好十一月。他的私库钥匙全暗了,庄园契也入了破产账。还差一月。
拳头大的小寿果从整年中落下。果中有北仓开仓的粮钥,有他第一次当面拒绝父皇的半句话,还有一柄尚未刺到他身上的刀。
第一皇子盯着那半句话最久。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会因为什么,终于对父皇说不。
祝有鱼走到果前,只咬了一口皮。
粮钥、父子间的另一半话和那名尚未出现的刺客都被咬得向外伸出细线,牵回北仓、金棺和未来某个人手里。这些事不是第一皇子一个人的物件,不能被买家吞走后便算已经发生。
果中真正能交付的,只剩第一皇子本人的一个月寿量。
那一个月离开,他会真实老去,个人时间跨过空白;北仓仍要有人现在开,父亲仍要有人现在拒,刺杀也不会因为果肉换主便从世上消失。
衡价童子把小寿果推到第一皇子面前:“还可以继续找私产。”
第一皇子看着已经暗掉的私库钥匙:“这笔保证落槌前,本王找不到更多私产了。”
他说完没有立刻签。
刚才丢一日,他已不记得一封军报;一个月里会失去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金棺的舌头仍在远处等。
第一皇子终于落笔:“卖。”
他把限制写在自己名字上方:不得回流老皇帝与续命金棺;不得携带皇位、公共决策或第三人关系;不得拆成诱骗日货再次销售;只可交付给与照夜皇位无关、本人知情愿收的寿债人。
最后一条,他停了很久才写完。
成交后,本人承担跨月、老去与记忆空白。
裴九珠没有碰寿果。
万宝楼出真钱买下安全托管、买家审查和限转售执行。作为交换,第一皇子给出未来宫产合同的优先谈判权,不含皇位。服务费明列,若错把寿卖回金棺,万宝楼先赔。
寿商第一个报名,开口便要把一月拆成三十份转卖。第一皇子抽走他的牌:“本王少一个月,不是给你多开三十间铺子。”寿商算不出整月不转售的利润,只得退场;方才年轻的一日仍按样品契结清。
邻国王叔要替昏迷侄儿买寿,钱物齐全,问舍却只收到药铃声。
“他醒来一定愿意。”王叔攥紧牌子。
“等他醒来自己说。”第一皇子道,“我的年已被长辈卖过一次,不替你再卖一个晚辈。”资格就此停在争议席。
第三名买家是老阵师。旧阵约曾削去他一月寿线,缺口已经压到寿尾。他本人清醒,与照夜皇位无关,拿私人阵图和现钱买完整一月,不转售,也不让徒弟替答。
徒弟陪他来,手里还拎着两只酒杯。
“师父,多一个月以后想做什么?”
老阵师想了想:“先把今天这杯喝完。”
寿果不含徒弟、酒约或皇子记忆。老阵师只会得到一月寿量,补在寿线末端;他不跳过眼下,也不继承北仓与父子仇。
交易条件刚齐,续命金棺猛地伸出国玺金手。
老皇帝的声音从国玺金手里压出来:“皇族未来归国体调度!”
第一皇子死抱着寿果,被金手拖得鞋底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仍嘶吼着不肯松手:“放开!”
弥九言的金链没有先去夺果,只扣住金手已经碰到果皮的那根指头。寿果自己认出了同一受益:原保证进了这口棺,如今补保证的寿月又要进同一口棺。
果核反向一咬。
金手当场枯掉一节。
棺盖上的七日被撕走一日,变成六日。
皇宫里传来药碗砸碎的声音。第一皇子抱着果子喘了很久,手背全是金手勒出的红痕。他隔着长街看向那口棺。
“你再拿我的命,我就把棺抬到债权会门口。”
老皇帝没有回答。
衡价童子落槌。
寿月离开第一皇子。
他鬓角多出一线白,衣袍内的季节气息从初春跨到暮春。膝盖猛地一软,仍死撑着没有跪。那一个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确实存在、却无法回想的空白。
他看见北仓粮钥还悬在原处,忽然问:“本王是不是答应过开仓?”
第四皇子握着已经空掉的私仓钥,语气发冷。
“果里只是你本来可能做的事。没人替你做完。”
他说完,把空仓钥丢到案上。钥齿还卡着一粒碎粮,正落在开仓令的空白处。
许久,第一皇子重新写下一份当世开仓令。
落印后,他又抄了一遍今日日期,塞进衣袖,和那封自己拆过却不记得的军报放在一起。开仓令沿粮路飞向北仓,第四皇子没有替他按第二枚印。
老阵师吞下寿量,茶没有变冷,窗外也没有换季。他寿线末端的塌陷向后延出一月,鬓边一根白发转深。
徒弟把酒杯递过去。
“还在今天?”
老阵师碰了碰他的杯沿。
“今天没卖。”
两人把酒喝完。
裴九珠封存成交记录,阵图和现钱进入旧保证破产账,不进皇帝私库。第一皇子的保证债结清,已失的一日样品与一月寿程不返还。
其余八份按正面范围继续处理。第二、第四至第六子的真实保证仍在债表,第三子的军役只限外敌条件;第七至第九子的排行寿命扩押失效,不等于他们已付保证和老皇帝重复违约一起消失。
衡价童子正要收契,续命金棺忽然吐出一张更早的纸。
这一次,九个签名全在正面。
国运九分养龙契。
九位皇子当年都领过一枚国运卵。药、粮、兵、阵与宫产保证不只是夺位押金,还是九枚卵的第一餐。谁最终取得照夜,谁的卵才有资格长成正统国运龙。
可同一份照夜国运,已经被老皇帝喂进九枚卵。
第一皇子胸口传来一声脆响。
他低头时,衣襟下顶出一道细小裂缝。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其余皇子心口依次响起。
九种呼吸隔着蛋壳挤进拍卖场。有的急,有的重,有一只刚醒便拿爪子挠了挠壳壁。
九颗心口,同时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