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展开,一万零四十七名活人同时裂开伤口。
四十七名海民身上长出龙牙印,九国水兵有人胸口被风刃剖开,有人双腿冒出墓寒,还有个背着号角的小兵突然全身一沉,差点把脚下战船踩穿。
他身上替的是黑龙的沉坠伤。
黑龙却在半空长回肩鳞,甩动刚被咬伤的尾巴。
十万亡军的骨头也在响。
九龙伤口每愈合一处,白骨舰队便多碎一片。白骨死了一千年,刚等到一笔军饷,又被叫来替九个王子挨打。
乌百胜看着那个背号角的小兵。少年双膝陷进甲板,仍抱死号角,怕它跟着沉进船底。
“他叫什么?”乌百胜问。
没人答得出来。
完整黑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
旗正面只有一行金字。
只要将军不败,谁输都行。
背面却挤满了血手印。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残缺三指的,也有大到不像人手的。每一枚都在替旗正面的“不败”流血。
乌百胜翻过旗角,指腹停在最小的一枚手印上。
它与号角小兵的手差不多大。
中央巨眼看着乌百胜,声音像海底万鼓齐响:“举旗。”
九条龙同时转头。
“你替九子举旗。”巨眼说,“旗不倒,败伤自然有人替你们扛。”
巨眼继续道:“四海只会记你百战百胜,九子也会记你的功。”
乌百胜把旗翻过来。正面是自己的百胜名,背面万千血手一起朝着巨眼。
他抬头问巨眼:“你记谁?”
“正面只有我。”乌百胜的声音发哑,“这些替我输的人,你记过一个吗?”
巨眼没有答。三一六与十万白骨却同时抬起头。
他抓住旗角,猛地往自己胸口拉。
背面所有血手印同时张开,刚落下的新伤沿旗面涌向他。可第一道雨穿刚碰到他的手,后面又有无数更老的黑线跟着爬来。
古海战的断腿,九千年军营里的败仗,被删掉名字的溃军,还有许多连年代都看不清的伤,全想借这次入口压进他身体。
乌百胜膝盖一弯,差点被一旗人的败仗当场送走。
弥九言抬手扣住旗杆。
天债眼里,号角小兵那枚新鲜手印正往外淌沉坠黑水。弥用拇指死死压住,黑水才没跟着旧痕一起灌进乌的胸口。
新手印后面还叠着成千上万枚旧印,每一枚都牵着不同的姓名、旧军和死法。再往旗杆根部看,才是一道只咬乌百胜一个人的荒黑契痕;它没有姓名,也没有尽头。
“松手!”弥九言喝道,“你现在全收,活不过半息!”
乌百胜两眼已经被旧败染黑,五指仍往旗布里抠:“都冲我来。”
弥九言掰不开他的手,索性把号角小兵那枚手印摁到他眼前:“你他妈先看清楚!这道伤刚从那个孩子身上长出来。后面那些旧手印,也个个有自己的主人。”
乌百胜咬牙:“我全接。”
弥九言吼道:“你想死,不能拿别人的账陪葬!”
这句话砸进乌百胜耳中。他手背上的荒黑契痕仍在疯长,抓旗的力道却停了一瞬。
弥九言趁他力道一松,把号角兵的新伤从旧手印间抠了出来:“你要认,就先认今天这一场。祖军令亮以后,刚砸到这些人身上的。”
乌百胜看着那些带名的旧印:“他们怎么办?”
“那是他们的账。”弥九言指着一枚残了三指的血手印,“你现在一口吞了,连这个人为什么少了三根指头都没了。”
乌百胜的目光落到旗杆根部。那道荒黑痕仍在往他腕骨里钻:“我的呢?”
“还咬着你。”弥九言抓住他的手腕,“所以别急着死。后面的账,你得活着还。”
乌百胜咳出一口血,终于松开那片最小的手印:“那先把他身上这一伤还回来。”
黑旗上的伤仍在往外落。
巨眼已经把雨龙刚才的穿伤送给第二批水兵。那些人明明躲在舰腹,胸口却凭空透出雨孔。
乌百胜拖着旗走到外环边,试着将旗杆重新插回守位。
旗尖刚碰环砖,号角小兵便又往甲板里沉了一寸,四十七名海民身上的龙牙伤也同时加深。乌猛地拔旗,那些伤才停住。
他把旗尖转向撤离栈道。栈道刚亮,中央海眼里便顶出一截金黑臂骨,五指直奔空出的外环。
临海统帅看见乌把旗尖转向撤离栈道,立刻冷笑:“临阵弃环,按九国军律该斩。”
“我不是你们九国的人。”乌百胜说。
临海统帅冷笑:“那便是无籍逃将。”
乌百胜没有回嘴。他看见那名号角小兵又往甲板里沉了一寸。
裴金戈看着那截正在长肉的臂骨:“你让出外环,它就会长出整条龙臂。以后能直接伸进九龙战场抓权。”
乌百胜指了指仍在流血的人:“我不让,伤就一直砸他们?”
裴金戈没有替他选:“会。”
乌百胜望向四十七名海民。
一个老海民从腰带里摸出一枚弯曲的桅钉。那是他们在收债船上共同修过的旧钉,经过四十七双手,每个人只沾一小片锈。
老人把桅钉弹给他:“我们的份,只雇你守人。”
乌百胜接住桅钉:“不雇我守阵地?”
老人按住自己腰侧还在扩大的龙牙印。
“环没了还能重修。”他说,“人没了,没有第二次。”
钉身四十七片锈里,有一片正被老人的血泡红。乌百胜盯着那片血:“我会丢掉那座环。”
老人答:“我们听见了。”
乌百胜说:“也可能把命丢在路上。”
“所以先付你。”老人指了指钉子,“别让我们死了还欠工钱。”
乌百胜把桅钉钉进旗杆:“受雇一战,守人不守眼。”
临战契从钉上铺开,只写四十七名海民付出的这一份。其余九国水兵没有被他们代表,也没有被乌百胜收入军令。
九层环台上,有人背起同伴就跑,有人死守本国战炮。几国军官各喊各的军令,有的先撤伤兵,有的把军旗插回阵地,留到最后。
乌百胜只管画路。
一条金路先照亮东侧三百水兵。只要他们替龙臂扛下第一击,外环就能守住。
乌百胜一把火烧了。
另一条路借裴的六权阵反杀巨手,路背后却浮出盐妇的雨缸、少年的旧航线和一排刚孵化的骨蛋。他看了一眼,也烧。
新的亮路接连从旗面钻出。有的藏着伤兵,有的藏着连战场都没见过的租户,还有一条把四十七名海民重新压回船底。
十七条全是能赢的好路。乌百胜看清一条,便烧掉一条。
火焰沿旗面一路烧过。十七条金亮大道逐一变黑,只剩一条歪歪扭扭的败路,从环台中心穿过所有水兵,最后直通龙王巨眼的手掌。
这条路保不住外环。
也保不住旗。
走到尽头的人,必败。
乌百胜盯着唯一的黑路:“这条只伤我。”
龙王巨眼像是看懂了他的选择。
海眼中轰然探出一只金黑巨手,五指分别缠着雨、潮、风、墓与沉没五种伤痕,朝完整黑旗抓来。
九龙同时受父令牵动,把本轮所有真伤再压一遍。
黑旗背面的血印一起惨叫。
乌百胜却把旗倒了过来,旗尖朝下,旗布朝前,独自踏上那条必败路。
“跑你们自己的。”他没有回头,“想守炮的守炮,想背人的背人。路只保证能离开,不保证走得体面。”
一名水兵背着两个同伴滚下环台。另一个军官直到最后才松开炮绳;抱旗不走的年轻水兵,被受伤老兵一脚踹上败路。
受伤老兵骂道:“旗能再缝,你先活着!”
乌百胜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半瞬。
巨手已经压到头顶。
桅钉契已经把一个焦黑的“败”字烙进乌胸口,祖军铁页上的旧字却还伸出黑线,追向正在撤离的水兵。
谢摇光横刀贴住契痕,一刀斩断那条追人的黑线:“败已经落在他身上。别再抓别人替。”
乌百胜冲出最后一步。
他的脚越过了自己仅剩的安全线。
金黑巨手一把攥住旗布。旗杆先弯,乌百胜的右臂跟着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被拖离环台。
他没有松手。
巨手第二次发力,旗杆从中折断,大半旗布被硬生生扯走。龙王五指随即扣进外环,九层环砖接连崩塌;乌也被拖过最后一道安全线,胸口那个“败”字彻底烧黑。
龙王巨眼长出第一只完整手臂,抓着夺来的黑旗,从中央海眼中撑起半边身体。
下一瞬,余下旗网全部倒转。
一万零四十七名活人身上的新伤同时离体。
十万亡军骨上的本轮新裂也被黑线拖出。千年前的旧缺仍在,新齿痕和断缝一寸寸合拢。
刚从号角兵身上离开的沉坠伤最先追上乌百胜,将他往海床猛拖。雨穿紧接着凿透胸口,潮压在体内折断三根肋骨,风裂从背后掀开皮肉。墓寒冻黑他的左腿,矿骨则从肩里反长。
他的右臂早已被折,仍用左手抓着仅剩的小半旗角。其余从活人身上撤下的新伤沿旗布追来,一道也没有替他省。
弥九言脚下那本黑账刚张开。他看见乌百胜胸口的桅钉契,五指猛地收紧,将已经伸向黑潮的账页攥回脚下。
黑旗上属于当前一战的新血印逐一熄灭。
九千年旧印仍在。
最深处的荒黑契痕也没有减少半寸。
而那面刚长完整的旗布被烧掉大半,乌原本能长期稳定画出的十七条退路根基也受真败反冲,其中八处彻底断裂,只剩九条还能亮起。
乌百胜从天上坠过四十七名海民身边。
老人伸手没抓住他,只听见他还在往下说话。
乌百胜问:“人呢?”
他吐出一口血,往下又掉了百丈。
老人趴在断台边冲他喊:“你送上路的那批,全出去了!”
更远处,有获救水兵向他抱拳,也有人指着被龙王占住的外环大骂。还有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把刚才替龙受伤时咬在嘴里的布慢慢吐掉,扶着同伴继续撤。
乌百胜一直绷着的左手这才松开。小半旗角脱手,他闭上眼,气声说:“那就行。”
鹤长年的半副寿棺从下方飞来,棺盖准确接住他。鹤没有借明日,只用现有骨钉封住九处伤口。
“死不了。”鹤按住他又要裂开的胸骨,“右臂长好以前,画不了漂亮路线。”
乌百胜咳道:“那就写难看的。”
鹤长年回他:“你以前的也没漂亮过。”
龙王巨手正在把夺走的黑旗拖向中央巨眼。
本轮败伤倒流时,九龙身上的九道祖龙债痕却被同时照亮。九痕从九个方向穿入巨眼,没有停在眼后,而是继续向更深处延伸。
那里站着一个尚未完全长出血肉的人形轮廓。
九道债痕全连着它。
轮廓胸口插着半截古钟,正是第九活口从龙墓带走的九战钟残体。
它伸出一只还没有皮的手,接住龙王巨手递来的黑旗。
半截九战钟的钟舌缓缓抬起,抵住残缺钟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