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犬刚吸进半口气,婴儿麻住的小臂又抽了一下。
“别喘!”孩子母亲半条胳膊还没有知觉,只能用另一只手把襁褓死死按在胸前,冲池门吼,“先把电停下!”
雷犬已经跨过门槛的前爪僵在半空。它咬住嘴,连鼻翼也压紧,胸腔越鼓越痛,沿门缝一步步退回池里。
弥九言用右肩顶住池门。左臂垂在身侧,稍一借力,肩头被炉火烧开的伤口便往外渗血。
“鹤长年,先看孩子。”他说,“别让她再挨一下。”
鹤长年两指搭住婴儿的小臂,寿线从指下探进去。母亲追着问了两遍,他才抬头:“小臂麻了,电没有往心口走。我能先拦住,后面那一道得从她身上拿开。”
他又用一根寿线缠住母亲软垂的手腕:“你的也没恢复。别拿这只手托孩子。”
婴儿额头的担保印仍在发光。
她没有继承祖宗一间房,先继承了一句:雷劈错了,由你代受。
十二时辰重笼倒计时走过第一格。雷犬不可能永远不呼吸;它若不出池,会被重新关笼,若强行跨过池门,下一缕错雷还会折到婴儿身上。
问主秤星落向襁褓,炉光从那枚担保印里扯出三条线。
第一条追向三百年前没结完的天劫,第二条缠着目标死后留下的风险资产。最细也最亮的一条扎在孩子手臂上,雷犬只要劈错,先由她代受。
母亲盯着第二条线:“他留下的东西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第三条线倒先勒紧了孩子的手。
错劈本来可以赔钱、付维护、协助复核,却被改成了找一个活人替疼。谁在担保栏里,谁还会被当成雷犬的主人。
池门翻出原始担保契。
上面写的是:目标已死,由继承风险资产者答复。
后加小字只改了四笔,变成:由最近血亲自动担保。
三百年前那名修士留下的东西并不少。
北峰宗门继承了他的洞府、免劫阵和九十年阵租。洞府如今开成收费闭关地,免劫阵每年仍向弟子收维护钱。
收益一路向北峰。
雷风险却一路向下,追到一个连祖先姓名都没听过的婴儿。
北峰宗门立即亮出收购契。
“北峰买的是一座干净洞府。”宗主把契纸拍在阵光里,“钱,本宗一文没少。卖方还在契里担保,旧债已清。”
弥九言盯着契尾:“你们另外付过旧风险的钱?”
宗主翻到最后一页。问主秤星掠过北峰名下,没有把雷犬和三百年前那道真雷压给他,反而咬住了净售保证,继续往前追。
当年的成交价里,卖方专门扣过一成“历史渡劫风险准备”。北峰已经为旧风险付过钱,只是这笔准备金从没用于雷犬。
它被压在万劫雷池最底层,三百年来变成九十九执雷席的分红。
“钱收在上面,疼往下面送。”孩子母亲抱紧女儿,“你们挑得倒准。”
第一份自动担保刚显形,整层血亲规则便开始运行。
仙陆上空落下千万枚担保印。
摇篮里的婴儿长出雷角,田间凡人头顶冒雷烟,没入过宗门的老木匠也成了曾祖叔公某道雷的担保人。有人用锄柄撬角,木柄焦了,角还在往肉里钻。
一座村庄三百人全顶着雷角。村长查过族谱,发现其中两道雷根本走错了村。
更远处,三兄弟互相后退,担保印就在三颗脑袋间跳。他们撕了族谱,印却沿祖产地契飞走,落到从未露面的宗族账房头上。
弥九言的聚宝盆装不下千万担保,也不能替千万血亲签拒绝。
他用右手放出缚债金链,链子没有去碰那些被雷角压弯的人,只扣住卖方已收到期却未使用的风险准备金方向。
祝有鱼沿婴儿额头咬住后改的“血亲”两字。她没碰原始风险资产栏,只把两个改字拖出半寸。字一松,鹤长年的寿线立刻钻进缝里,把孩子已经挨过的电留作伤证,将尚未落下的代受拦在线外。
石鳞转动雷历轮,轮齿咬住那两个悬空的字,从三百年前的资产页一路滚到今天。洞府、免劫阵、阵租,每到一处,乌百胜便在账下添一笔败运。仍在拿收益的人开始脚滑,千万枚只会追血脉的担保印被一笔笔拽向现有收租账。
雷角先离开摇篮,又从没拿过资产的人头上拔起。雷无患拿事故册守在路口,收过准备、做过维护的人留下记录;只有血缘、从没拿过东西的人,被他当场划出担保栏。
婴儿额头的印先松了一线。
裴九珠这时才拨动算盘,对三十七宗客户启动净售保证追偿。他只认契上已经付过的那一成,哪一宗的钱就回哪一宗,没让客户的钱越格填给旁人。
九枚算盘珠压进雷池底层。
分红池被撬开。
池底的“优秀管理奖励”和“多年无事故红利”被掀开,最下面才是风险准备。名字换过三次,来源纹没变。雷无患压上事故册,每笔钱都与当年成交价对上。
风险金从九十九席座下飞出,他们每年领的“稳定分红”,本来是给错雷事故留的钱。
有人把近十年分红推回池中。另一名执雷者只翻出空钱袋,仍咬定不知情。退回的钱落回原契,花掉的沿现有资产追;名下确实一无所有的,另挂坏账复核。
北峰宗门收到自己的准备金方向。
它可退掉相关风险资产,也可承一次有限担保;拒绝时,由原卖方准备金承担公共复核。
雷犬的原目标已经死去。遗产复核从洞府里掀出一间未交割的石室、免劫阵余值和几笔未结租金,真雷随即压向这几样东西,没有改名落进宗主或婴儿身体里。资产不够的部分,账面裂成一道坏账口,停在那里。
宗主最终选择把准备金现付给雷池,只担保雷犬一次出池核验:错劈赔偿有上限,复核结束即退出,原目标那道雷只在遗产实际范围内结算。
卖方要求北峰再押一名弟子作人身保证,被宗主拒绝。他改押洞府当月阵租和一座空护雷台:雷犬若错劈,先从钱与阵材赔;只有本人新违约,才另议本人责任。担保终于从“找个人替疼”变成“拿实际能力处理事故”。
“洞府和阵租,北峰继续接。”宗主说,“遗产真不够,剩下就记坏账。别拿活人补。”
这句话落下,资产线不再只追姓氏。愿意继续持有风险资产的人收到限责契,不愿接的退回相应资产或保证。卖方收过准备金的,池底先吐钱复核;没拿过东西的血亲面前,担保栏一张张空了。
千万只雷角开始倒飞。
老木匠头上的雷角追进百里外的收费秘境,摇篮上的小雷角飞向祖产账,走错村的两道雷也各自改了方向。
婴儿额头的金字终于脱落。
孩子被电麻的手臂没有立刻恢复,母亲那半条胳膊也仍使不上力。鹤长年只替两人稳住伤势,卖方准备金支付医药与实际损害赔偿。
母亲想让鹤保证孩子明日能抬手。鹤检查两遍,只答神经未断,恢复要看后续。准备金可以付药、付照护、赔这一夜的惊吓,却买不回一次从未发生的电击。婴儿哭累后睡着,那只手仍蜷在胸前。
孩子母亲抱着她,哭声压在喉咙里,盯着北峰方向许久没有移开。
“她连那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拿房的人在那边,收钱的人在池底,为什么疼先落在她身上?”
没人敢叫她算了。雷犬伏低耳朵,从摇篮边退得更远。
选择也送到它面前。
它本人选择接受北峰一次限责担保,出池核验真正遗产。它从婴儿摇篮旁绕开,沿北峰押出的护雷台走向那间遗产石室;限责牌跟在身后,完成复核便会熄灭。
池门打开。
第一批三十万雷兽依次出池。
池门把牌子吐成金雨。一只雷马复核后想留在维护宗,宗门亮出退出条款,它只好叼着半捆草离开。一只雷蛇本人愿续做三次试炼,每次另签,第四次自由。也有雷兽只查到资产耗尽,转身去追囚禁赔偿。
本人、合法维护者、风险资产与准备金各接对应事故。每块牌都写明完成后退出,没有看门兽或试炼兽归属栏。
其余雷兽没有被一起放走。
一头甲等雷龙已有宗门担保,却因目标城正在撤百姓,选择再留十二时辰。宗门现付等待费,它便盘回池中。另有雷兔条件全足、拒绝等待,席位当场开门。
确实缺少复核和护持的,可以本人选择再留十二时辰。愿留的,每一时辰现付等待费;拒绝且条件已足的,席位不得强关。
万劫雷池上空出现三十万条不同方向的雷路。
有的去找本人,有的去查遗产,有的先到维护阵报到。雷兽没有排成弥九言的军队,出门后各奔自己的账。
劈谁站在池门边数那些雷路,数到第十七条便乱了。它抬头问:“你走哪条?”
弥九言看向仍被九天链拖拽的雷池底部:“我还走不了。门后有人拿了我们的钱。”
劈谁望着远去的雷兽:“那我呢?”
弥九言没有替它选:“问你自己。你要把账问完,就留下。”
劈谁没有跟出门的雷兽走,转身趴在了池门边。
卖方风险准备金大额流失。
九十九席下的分红池很快见底。
卖方忽然翻出另一册账。
“三百年笼舍租金,到期追收。”
每只雷兽头顶都落下一间小铁屋。
铁屋有真牢壁、真维护阵,也确实挡过雷力外泄。三百年保管不可能毫无成本。
雷无患敲开一间旧屋,里面有换过的避雷钉、补过七次的墙和巡检册。另一间屋只有门牌,从未住雷却照收甲等满笼租。真维护、空置费和买家已付款又搅进一张总单。
问题是,雷兽从未选择租笼。封劫买家也早已按年付过维护。
欠租者门窗反锁。
雷兽刚把铁屋甩开,屋子便伸出四条床腿追;雷鸟飞上云,铁屋长出烟囱当翅膀;雷龟则被屋子直接扣住了龟壳。
刚出池的雷犬被一间铁屋追着跑,屋门一路想把它套回去。三十万雷路同时多出屋顶,天空像突然搬来一座会追租的铁城。
劈谁头顶也掉下一张租单。
它没住过笼,出生才几息,却欠三百年房租。
劈谁仰头问那间压下来的铁屋:“我出生以前住哪儿?”
铁屋回答:“本屋。”
屋顶轰然落下,把劈谁和弥九言一起扣了进去。
门牌亮起。
入住日期:出生前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