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在地图东侧压下一枚铜片,吩咐玛拉将库房里最后一块完整的鸣铜精锭包严。
翌晨,他与塞恩、诺尔及两名弓骑带着乔里出堡。
乔里跟着驮粮的骑兽步行,队伍在日落前抵达水哨。
两名灰蹄先遣正立在泉沟下游。一人俯身用木杯舀水,另一人沿岸踱步,四蹄在泥土上踩出一道宽弧。
“水行。但装满皮囊,背货的人就转不开身。”
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完,指向挡路的两根沿岸旧桩。
乔里丈量完空地,将水槽挪到木桩外,取哨所旧木接出一道宽槽。
饮水处留于上游,洗蹄水引至下游。夜星在两处间划定界线,严禁在此卸货。
那名先遣背着空架试走了一圈,没再擦到桩头。
次日清晨,一人向东接应。盐队本就扎在半日路程外的高地,当日下午,卡戈便带货抵达。
十二名半人马先卸下两侧货包,再将空背架垫在干草上。
卡戈走到夜星面前,目光在诺尔的骑兽上停顿了一下。
“它长壮了不少。”
缺角兽烦躁甩头,粗重鼻息喷在泥地。诺尔收紧缰绳,强压着它退开两步。
夜星解开油布锭包。
“这回换这个。”
卡戈没有伸手。他唤来一名背着药囊的年长半人马,等她掏出一枚小铁片,才示意夜星放上铜锭。
铁片边缘刻着磨损的符文。她用手掌压住一端,另一端贴紧铜锭。
符文沿边缘亮起微光,铁片底部的薄霜迅速化作水珠。
“杂渣少。”她撤开手,“能给我们的暖药盘换新导条了。”
夜星看了眼那块铁片。
“你们部族也有符文匠?”
“盐队没有。得回越冬营地找人修。”卡戈说,“她叫阿芮,药归她管。盐得另问货主。”
两名盐主上前摸过锭面,掂了分量,各自在卡戈掌心放下一根短木签。卡戈将两根木签并拢。
“两驮粗盐,一罐兽药。换整块。”
阿芮解开药囊给夜星看泥封口。拉扯间,一只扁木盒滑出落在干草上。
盒盖震开,露出四粒红褐色的干瘪种子。
夜星蹲下替她拾起木盒,指尖避开了种子。
“这是什么花?”
“赤穗花。”
阿芮接回木盒,从囊底摸出一截干花穗。细碎红花挤在枯硬的茎秆上,靠近掌心时,仍透出丝丝热意。
“一阶火性魔药。白天晒足日头,入夜能慢慢放热。
我们把成熟花穗配进外敷药里,走寒路时用。”
她将花穗搭在夜星指间,等他感受过真切的暖意便迅速收回。
“不能直接敷在破皮处。也别指望它能挡寒冰术,天一直阴着,放的热就少。”
夜星的手指虚停在木盒边。
破晓堡已有的蓝铃药花需等开花、采露,才能供到士兵手上。这种花若能种活,冬夜便直接多了一份热源。
更要紧的是,花圃若多出新的魔法花卉,等它们扎根长成,花精灵能借用的魔力也会跟着增加。
“这四粒也算进去。”夜星说。
阿芮眉头一皱,将盒盖推紧。
“你想连种子也要,那我的兽药留下。”
夜星没有直接加价,视线看向卸在草地上的背架。
其中一副横木已经裂开,死死捆着两道新皮绳,沉重的盐包压得皮结完全陷进木缝。
“乔里替你们修好这副背架,木料你们自备。你们在此取水、过两夜,照划定的界线扎营,我不另抽过路税。”
卡戈低头检查裂处,用半人马土语向阿芮问了一句。
阿芮粗大的指节敲着木盒,没有立刻松口。夜星也不催促,按住那块鸣铜往自己这边拉回了半掌。
“还要教怎么种。”夜星补充,“要是种进湿水沟里全烂了,我下次绝不会买。”
“挑向阳的高地,松土,浇下的水必须能流走。出苗以后,绝不能把根泡在泥水里。”
看着退后的鸣铜,阿芮终于松开压着盒盖的手,“这批是我自己留的种,四粒都饱满。
你们那里的土能不能养活,我没看过。”
夜星请她将播种期、浇水频率和采穗手法说给乔里听,由塞恩在一旁拿炭笔记下。
轮到分割铜锭时,两名盐主寸步不让地守在旁边。
阿芮用炭条划出自己那份药与种子的份额,卡戈这才拿出精钢凿子沿线劈开。
“花穗全采了,不影响来年?”夜星随口试探。
“要留种的得留下。收得太狠,来年就得找别人买种。”阿芮将干穗竖在粗糙的掌心,“在越冬营地,几家懂种。
但运到这里,现成的药草好脱手,种子没人问,你们人类都嫌等得太久。”
她瞥了一眼木盒,不放心地添了一句:“这东西带火性,别瞎拿去喂驮羊。”
夜星嘴角微动,将盒子严密扣紧。四粒目前只是种子,光放在盒里,半点魔力也供不到破晓堡的花圃。
必须带回去请花精灵查验,再另辟向阳干燥的小圃,绝不能挤进蓝铃花的湿沟。
铜锭一分为二,盐包和兽药也当面交接清楚。
布莱在哨所库房腾出干燥角落,收妥两驮粗盐和一罐兽药。
花种被夜星贴身收好,木盒外特意多裹一层干布防潮,留待带回领地根圃。
阿芮端起木杯大口喝水,目光落在诺尔坐骑粗壮的后腿上。
“这种兽能驮着人翻越石脊,车不行。”
卡戈默契地接过话茬,向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
“白石滩那里还堵着一支人类的车队。你们若肯出带盾的重甲兵,我这边出四个人。”
夜星没有急着收起空油布。
“什么东西挡了路?”
“铁背鳄,一阶高级魔兽。”卡戈压低声音,“昨天我们蹚水过上游时,亲眼看见它咬住一匹挽马拖进深水。
车队退到北坡硬地了,队里有家眷,也有扛粮袋的。”
卡戈从卸下的空背架上生生拆下一块木制侧板。
板面上死死钉着半截折断的羽箭。精钢箭头已经压弯,边缘夹着几丝刮下来的灰黑硬质碎屑。
“我的箭打在背甲上,就成了这副德行。我们半人马能直接翻过石脊绕路,但他们的四轮车只能从浅滩碾过去。”
“所以你想换他们手里的粮?”
“价钱已经谈妥了。”卡戈并不避讳,“但鳄鱼堵在水道口,粮车过不来。我也不想每次运盐都要绕行那段碎石坡。”
夜星招手叫塞恩铺开羊皮地图。卡戈捡起石头压住图角,先标出盐队营地,接着顺水线往南,在浅滩处点了一下。
从水哨出发,载人骑兽行半日能抵达北坡。
浅滩中央有一条天然深水槽,据卡戈描述,铁背鳄将挽马拖进深水时,背上高耸的骨棱都完全没入水下。
夜星的手指顺着水纹线缓缓移到岸边。
“绝不下水追。你们的弓箭能把它逼上硬岸吗?”
“只要露头,浅水区就能射中。”卡戈皱眉,“但它一旦扑上岸,我们半人马体型大,得有足够的空间后退。”
“我出盾兵接它的正面冲撞。”夜星指节敲在岸线,“你的人拉开距离从侧面游射。留出退路,但绝不能让鳄鱼冲穿我矛兵的阵线。”
卡戈用覆铁的蹄尖拨平地上的浮草。
“那畜生死后,半张硬皮归我们。”
诺尔转头看向夜星,见领主微微点头才开口评估:
“主上,我能带人卡死硬岸出口。但坡窄,骑兽冲刺起来很难掉头,必须先让我们的弓手看清后方,避免误伤。”
“按诺尔说的办。”夜星看向卡戈,划定利益边界,“至于鳄鱼肉,各取能带走的。
出兵首在打通商路,人类车上的口粮和活人,绝不能算作战利品。”
卡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伸手重重压住了地图上那道深槽的位置。成交。
局势议定。
夜星叫过一名同行弓骑,命其翌晨天亮回堡,传令伊沃与科林带上三名状态完好的边境矛兵火速增援水哨。重盾和路粮必须带齐。
乔里则留在此处修缮背架,换来的盐药也一并存入哨所地窖。
等重装盾兵在白昼内赶到集结,队伍再去浅滩。
那匹上百斤的挽马足够铁背鳄消化一阵子,夜星绝不会蠢到带几名轻骑兵扎进水泽里给魔兽添菜。
塞恩拿过炭笔,在地图岸边画了一道撤退路线,笔尖刚落,就被卡戈粗大的手指按住。
“这里全是吃腿的软泥。往这边退。”
卡戈握住塞恩的手腕,将炭笔硬生生挪到另一侧狭窄的硬土坡上。
“昨天那匹马,就是从你画的那个位置滑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