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王抬手掩住唇。
宋筱芋这卖狗皮膏药的本事,已经从街边摊贩练到了国策上。
皇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话也是你自己想的?”
“我庄子上还有一群人等着吃饭,我当然得想。”
她拍了拍麻袋。
“皇上姨父,等大家都种植了。我可以收学费教别人怎么做土豆食物。”
皇帝……
她的远大抱负里,还是没忘记银子。
海公公很快回来。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盘子里放着几个煮好的土豆,热气从表皮裂口处往上冒,带着一股粮食的香味。
宋筱芋马上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她把手在衣裙上来回擦了擦,拿起一个土豆。
热得她换了两次手,才把皮剥开。
土豆被煮得粉糯,白乎乎的瓤露出来,蒸气往她指尖上扑。
她先咬了一口。
入口绵软,带着粮食本身的香气。
宋筱芋点了点头。
“能吃,比野菜强。”
她又剥了一个,递到皇帝面前。
“皇上姨父,你尝尝。别嫌弃,这是能让百姓活命的东西。”
皇帝接过土豆,放在手里看了片刻。
宋筱芋等得不耐烦,“你再看,它也不会自己长出花来。”
皇帝咬了一口。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海公公低着头,几个小太监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帝慢慢嚼完。
“口感不错。”
“口感不错产量高。好吃是添头,能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宋筱芋把另一个土豆丢给离王。
“富贵哥,拿稳。这个给你。”
离王接在手里,看了她一眼。
“本王谢过宋姑娘。”离王剥开皮咬了一口。
土豆粉面,带着一股天然的清香,吃完后腹中很有实感。
他点头,“确实能当粮食。
皇帝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土豆。
“你送进宫这些东西,想要什么赏赐?”
宋筱芋的手停在半空。
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把最后一口土豆咽下去,坐直了身子。
“我要一道圣旨。”
皇帝眉头动了动。
“什么圣旨?”
“褫夺老侯爷的封号。”
御书房内的气氛变了。
宋筱芋没有绕弯子,将王奶娘说出来的旧事讲了一遍。
老侯爷当年娶祖母不是因为情爱,是为了闻家的银子报复。
祖母多年不孕是老侯爷暗中给她下了绝嗣药。
“我要请皇上准祖母休夫。”
宋筱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人死了。老侯爷欠她一辈子,总不能死了不用还账。”
皇帝没有说话。
“皇上姨父,我只为祖母求一个公道。”
皇帝看着她。
“人死如灯灭。老侯爷已经死了许多年,你祖母年纪也大了,何必还揪着不放?”
“放不下。”宋筱芋答得干脆。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夜夜后悔。打一架延年益寿,骂一架神清气爽。忍不了一点。
我怕我忍到晚上复盘,还要给自己两巴掌。乱我道心的事不能做。”
皇帝按了按眉心。
“她年纪大了,不能放下吗?”
“年轻时候被人骗,到了快死的时候更放不下。”
宋筱芋:“老了发现自己从成亲那天开始就被人算计。死后还要和那个东西埋在一起。皇上姨父,这口气怎么忍?”
皇帝没有回答。
“老侯爷断了祖母的子孙命,还要祖母替他养孩子。这样的男人死了也该挫骨扬灰。”
“宋筱芋。”
皇帝叫她的名字。
“你很喜欢钱财。”
“喜欢。”
她承认得毫不迟疑。
皇帝说:“若你愿意放下此事,朕可以赐你县主身份,再赏良田百亩。”
县主身份,良田百亩。
这赏赐足够让京中大多数人眼红。
宋筱芋跪在地上,一点没动。
“我贪财,但我气性更大。”
皇帝看着她。
“祖母受的那口气没人替她讨,她就只能带着这口气进棺材。”
“我不要钱,只要圣旨。”
皇帝久久不语。
脸色很难看。
离王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皇上,宁远侯府确实不像话。”
皇帝侧头看他。
离王:“宁远侯府与八王府来往密切,谁知道他们藏着什么心思。宋姑娘若看见县主和百亩良田就改口,臣反倒觉得她不对。”
“她若能为了钱放弃祖母,说明她贪得没有底线。如今她不肯恰好证明她取财有道,心里还有杆公平秤。”
皇帝看着他。
“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离王拱手。
“臣只是有颗善于发现美的心。”
皇上……贼心不死,分明是看上宋筱芋的美色。
离王……
离王停了停,“臣只是想替皇上留住人才。”
皇帝开口:
“传朕旨意,老宁远侯宋坤德行有亏,谋害嫡妻子嗣,夺其和其子宋崇山爵位削其封号。”
内史令官员握笔的手停了停。
皇帝继续道:
“闻樱持家有方,品行端正,封一品诰命夫人。宁远侯府宅子收归内库赐予闻樱养老居住。其余人等限日搬出,违令者严惩不贷。”
内史令抬头。
这是把死去的老侯爷从头到脚收拾一遍,又把经营多年的侯府连根拔走。
宋筱芋满意了。
“还有。”皇帝看她,“太后正在护国寺祈福,叫闻老夫人过去陪太后吧。”
宋筱芋拱手:“皇上圣明。”
皇帝拿起朱笔,在圣旨上落下最后一笔。
内史令官员起身告退。
宋筱芋跪在地上叩谢皇恩。
皇帝看着她:“你真的不要县主和百亩良田?”
“真的不要。”
“皇上,您若缺银子,可以查盐税。”
皇帝的手指敲了敲御案。
“盐税?”
“盐税历来是朝廷进项的大头,盐商有钱,朝廷也有钱。可私盐泛滥,盐场亏空,监管盐业的官员比土匪还要黑。一个个穿着官服,干的是比盐贩子还黑的买卖。”
离王站在下面,抬手揉了揉眉心。
宋筱芋继续说道:“私盐为什么泛滥?无非是官盐贵,百姓吃不起。
盐商从中抬价,官员从中抽钱,最后苦的是百姓肥的是一群披着官皮的老鼠。”
皇帝……她看着不靠谱。脑子里果然都是民生。
“你有办法?”
“盐引、盐场、运盐路线,三处查账。再派人查盐商和官员的往来。”
皇帝低头看她:“说得容易。”
“当然不容易,所以要派个不怕得罪人的。”
她终于转头看向离王。
“离王合适。”
离王……
宋筱芋继续道:“他本事大脾气差,仇人多。关键他是皇上的孤臣,没跟朝中谁结党,查到谁都不必顾虑。”
离王……
她分明是嫌他仇人还不够多。
皇帝看向离王,“你觉得呢?”
离王掀袍跪下。“臣领旨。”
“盐务交给你。青州的几任盐运使被杀一案始终觉得有问题。”
离王依然没什么表情,“臣明天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