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夫人刚从小佛堂回来,正坐在榻上同赖嬷嬷说话。
“城外庄子的果子熟了,明天让人摘一筐送来。叫庄子上的人做点果脯,筱芋这孩子肯定喜欢吃。”
“祖母别吃果子了。”
宋筱芋跨进门槛。
“我带你去刨坟,敲碎他们的骨盆。”
宋老夫人被她吓得坐直了。
“你又发什么疯?谁欺负你了,好端端刨人家坟做什么?”
宋筱芋侧身,让她看见树下的王奶奶。
“认识吗?”
宋老夫人自然是认识的。她嫁过来的时候除了正经婆婆,这个奶娘似乎也充当她的婆婆了。
没做什么坏事。
恨不得她事事以老侯爷为先。新娘似乎就是新的娘。
赖嬷嬷也抬起头。
“这是老侯爷身边的王奶娘。”
宋筱芋没有说话。
胡同大娘拉着王奶奶跪下,将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姐姐年轻时在老侯爷身边伺候。她说老侯爷当初求娶夫人,不是因为真心爱慕。”
宋老夫人的手搭在膝头,指尖慢慢收紧。
“他是为了闻家的银子?”
“老侯爷与闻家大爷政见不合斗不过闻家大爷,打起了夫人的主意。
他想娶了夫人用闻家的钱养宋家的子孙,还要闻家替宋家铺路,送宋家子孙入阁。”
“夫人起初不愿意,他日日往闻家跑。什么男人要勇敢追爱被拒绝也不放弃,让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决心。
其实他只是看中了夫人的身份和嫁妆,更大一部分是想报复闻家大爷。”
宋老夫人的胸口起伏起来。
赖嬷嬷上前扶住她。
胡同大娘抹着泪,继续说道:
“当年夫人迟迟没有身孕,也是因为老侯爷下了药。”
“那不是普通的药是绝嗣药。”
寿安堂里没有人说话。
宋筱芋盯着宋老夫人。
胡同大娘低声道:
“姐姐亲手照顾大的老侯爷怎么会为了银钱和争一口气,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
我姐姐也很痛苦,跟我说过老侯爷做的这些坏事。我劝过姐姐不要替老侯爷做坏事,可是……”
“她说老侯爷是主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只要能帮坤哥儿做什么都愿意。”
“后来夫人喝了药身子一直不好,始终没有孩子。再后来老侯爷边关立功带回了恩人。”
“我这个姐姐过于忠心了,全身心为了老侯爷。她现在活着就是惩罚,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胡同大娘当年年纪小,又为了生活奔波。
因为这件事情跟姐姐多少年都不来往,她说怕子孙沾染了恶毒。
等她老了。
心里对姐姐有气又觉得可怜。
宋老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些年她求医问药,吃过的苦药能装满半间屋子。
原来不是她不能生。
是那个人从一开始没打算让她有孩子。
宋筱芋扶住祖母的肩。
“祖母,老侯爷的坟在哪儿?”
宋老夫人抬头看她。
宋筱芋接着说:“您别急着哭。这样的东西埋在祖坟里浪费地方。
咱们把它骨头挖出来把骨盆敲碎,再让他骨灰飞扬。那种天生下九流,命比草贱的东西不配受人祭拜。”
赖嬷嬷……
她上前给了王奶娘几巴掌,“你个老东西活该你亲生的孩子死了。想二嫁的男人也死了。”
王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上她。
老泪纵横。
“我怎么还不死啊?”
宋老夫人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看向胡同大娘。
“你说出来有什么条件?”
胡同大娘跪在地上磕头,“我知道我提的要求过分了,可是还想斗胆求老夫人还了我姐姐的卖身契。她做了坏事这辈子也遭了报应,让她死在外头吧。”
胡同大娘始终记得姐姐最初也是善良的女子。
后来嫁给一个赌鬼。
那个男人不但把他们生的第一个孩子卖了,还把姐姐典当给别人生孩子。
后来姐姐回来后。
又被他卖给宋府做了坤哥儿的奶娘。
胡同大娘始终觉得是这个可恶的世道把良善的女人逼迫的失去了本性。
宋老夫人垂眼看着王奶娘。
王奶娘跪在地上,哭得肩膀直抖,嘴里只剩下两句话。
“夫人,对不起。”
“求夫人原谅。”
宋老夫人捏着手里的佛珠转动,速度很快。
许久没有应声。
赖嬷嬷站在旁边,气得胸口起伏。
她上前给了王奶娘两巴掌。
“你做的恶还有脸求原谅?”
“我姐姐她遭了报应。”胡同大娘对王奶娘的感情很复杂。
王奶娘确实遭了报应。
她活了这么多年,亲生孩子死得早想二嫁的人也没留住。
到了后面,连神智都时好时坏。
守着一座祠堂,把自己困在几十年前的旧事里。
可她遭了报应,老夫人受过的苦便能一笔勾销吗?
宋筱芋走到祖母身边,握住她的手。
“祖母,别看她哭得可怜。”
王奶娘哭声停了停。
宋筱芋垂眼看她:“她哭是因为自己过得不好,不是因为当年做错了事。要是她这一辈子过得顺风顺水,只怕连一句对不起都不会说。”
王奶娘缩着脖子,喃喃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都是为了坤哥儿……”
“为了坤哥儿就能丧尽天良?”宋筱芋冷笑,“所以你遭报应了啊。”
“筱芋。”宋老夫人轻声唤她。
宋筱芋不再说话。
哪个姑娘成亲时不是抱着盼头去的?
她们穿着嫁衣拜过天地,想着往后有人知冷知热能一起过日子。
谁能想到,枕边人娶她只是为了银子和报复政见不合的大哥。
宋老夫人年轻时也是个明媚的姑娘。
不是如今这个坐在寿安堂里念佛替一群不成器的子孙操心的老太太。
宋筱芋抬头看向她。
“祖母,欺骗你的人不配留下后代。”
宋老夫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宋筱芋继续说道:
“只要你想,宋家这一支可以统统不存在。他的族谱上最好连个后代都没有。”
宋老夫人看着她,握着佛珠的手慢慢收紧。
她垂下眼。
“现在疑问有了答案,我却不知道该找谁报仇。”
宋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哭腔。
“他死得太早了。”
死得太早,倒把一堆烂账留给活人收拾。让她想报仇都找不到人。
宋筱芋没有劝她放下。
有些仇,凭什么要受害者放下?
“那还不简单。”宋筱芋抬手指向门外,“我带你去挖他的坟,敲碎他的骨盆,让他骨灰飞扬。”
王奶娘……
宋老夫人……
胡同大娘竟觉得这个主意很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