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城议事堂。
天刚亮。
方腊一个人站在大图前。
图是羊皮拼的。
东到大海。
西到党项故地。
北到斡难河源头。
南到大江。
他手里捏着三封新到的信。
一封来自金国中都。
一封来自西夏兴庆。
一封来自童威在汗廷的暗线。
方腊把三封信都看了一遍。
放在案上。
用一块青石压住。
“天下成形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把炭条拿起来。
先在东边草原画了一个圈。
又在南边中原画了一个圈。
最后在漠南及西草原画了一个圈。
三个圈。
不圆。
但界线清楚。
圈与圈之间留了缝。
李俊从外面进来。
手里提着半桶井水。
“圣公。各屯的秋收数目都报上来了。比去年多了三成。”
方腊没回头。
“放那儿。你过来看。”
李俊放下水桶。
走到图前。
“三个圈?”
方腊说。
“宋据中原。蒙据东草原。白莲城据漠南及西草原。三足鼎立。天下局势,今日算定了。”
李俊凑近。
“金国呢?”
方腊看了他一眼。
“金国是第四只脚。但很快就会被吃掉。”
李俊没作声。
他走到案边,把水桶里的水倒进陶壶。
温在炭炉上。
武松从校场进来。
胳膊上搭着外袍。
靴底还沾着泥。
“圣公叫我?”
方腊指了指地图。
“你先看。”
武松站在图前。
看了一会儿。
“三个圈。铁木真的圈不小。大宋的圈太虚。白莲城的圈还缺一角。”
方腊说。
“缺哪一角?”
武松走到图前。
手指点在西北。
“西草原那边,汪古部、克烈残部、还有几个散部,还没有拿全。西夏只是嘴上称臣。这圈,画得早了些。”
方腊说。
“今天这图,不是画给眼下。是画给一年后。”
武松看他。
“一年后,铁木真还在打金国?”
方腊说。
“他不打,金国就缓过气。他打,我们就北扩。这一局,急不得。”
武松走到案边。
倒了一碗水。
仰头喝了。
“我不急。可底下人急。南线三战三胜,黑风口的人天天问我。将军,什么时候北伐。我压了三天。再压,他们的刀要闲出锈了。”
方腊说。
“刀锈了可以磨。人急了会坏。铁木真伐金一日不结束,我们一日不全面北伐。小口吃。不张大口。”
武松放下碗。
“那就先吃西边。把汪古部接过来。那部有马,有骆驼。能补我们骑兵短处。”
李俊说。
“汪古部首领阿剌兀思。此人和铁木真有旧。没那么容易倒。”
方腊说。
“没让他倒。让他先中立在蒙古和我们之间。只要汪古部不把边墙借给铁木真,西线就算稳。西夏那里再去一封信。叫他们给边墙各口送粮。不送,就断他们茶马道。”
李俊应下。
“我今日就安排。”
武松说。
“金国那边,完颜宗义回去后没有回音。我看金国未必认我们那‘两安’的答复。中都若告急,他们还会再来。下次来,条件更好。”
方腊说。
“不一定。金国心气高。不到城下,不肯低头。等铁木真把居庸关打下,他们会派皇子来。到那时候,不是三城。是求着我们出兵。”
武松问。
“那我们出不出?”
方腊摇头。
“不出。铁木真伐金越深,后方越空。我们收他的人越多。金国被吃干之前,我们绝不和铁木真硬碰。金国亡了,大宋就是下一个。我们留着力,等他们两个都只剩半条命。”
武松点头。
“我懂。鹬蚌相争。”
方腊说。
“不是相争。是铁木真啃金国,我们摘他后院的瓜。这比喻,你在梁山听过。”
武松笑了笑。
“听过。吴用讲过。他说秦灭六国,远交近攻。”
方腊说。
“我们不是远交近攻。是近收远养。近处收人,远处养势。”
李俊把炭炉上的水壶提起来。
给方腊和武松各倒一碗。
“圣公。这天下三足鼎立,大宋不会坐视。若他们派人来,我们怎么办?”
方腊说。
“赵家不敢来。来了也是劝降。劝不降,就装看不见。只要我们不南下,徽宗能接着画画。蔡京能接着修园子。他们比我们更怕乱。”
武松听见“赵家”两个字。
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
“赵家若来。我出面。”
方腊说。
“用不着。你回黑风口。南线才最重要。大宋那边,童威的商队多传些话。让江南百姓知道,方腊还活着。让当年清溪逃散的人,慢慢往北走。这比什么檄文都强。”
童威正好从外进来。
风尘仆仆。
手里捧着一卷白布。
“圣公。北边消息。铁木真已经发兵居庸关。金国调了十万兵守关。两边在关前对峙。克烈残部被铁木真收服,调去打先锋。”
方腊接过白布。
展开看了看。
“铁木真这回把老本都押在中都了。”
童威说。
“是。汗廷里有人反对。合撒儿和老宗王都不想打。铁木真独断。说拿下中都,草原才有真正的大汗。”
方腊把白布放在案上。
“好。他押中都。我们押他后院。”
他转身对着地图。
拿起炭条。
先把东边草原那个圈描深。
又在圈下画了几道小箭头。
箭头朝南。
不朝我们。
“铁木真伐金之日,就是我们北扩之时。”
方腊说。
“他打金国越深,后方越空。我们收他的人越多。这一局,我等了八十年。不急这一两年。”
武松站起来。
“所以我回黑风口。继续练。继续挖。他打金国。我吃他粮道。”
方腊点头。
“你回南线。阮小二从北线调三千人到黑风口。你手里有八千人。守住金界壕。不追。不打。放汗国流民过来。汗国逃过来多少人,你接多少人。这就是命令。”
武松抱拳。
“领命。”
李俊问。
“西线呢?西夏若趁机在边墙生事,怎么办?”
方腊说。
“西夏不敢。他们称臣的贡礼还在仓里。童威,你回一封信。就说白莲城愿与西夏在边墙开市。用茶叶铁锅换马匹皮货。他们有利可图,就会替我们守着西边。墙头草也有根。根是生意。喂着它,它朝我们倒。”
童威应下。
“我今日就发。”
方腊把炭条搁下。
走到门口。
天已大亮。
晨光从东边斜照。
议事堂门口的旧台阶上落了几片黄叶。
方腊踩上去。
干响。
他回望那张羊皮大图。
三个圈。
一个将亡的金国。
一个大而虚的宋。
一个正在漠南扎下根的白莲城。
“三足鼎立。都以为鼎不会翻。可这鼎下面,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往外走。
“散了吧。该回营的回营。该写信的写信。”
武松跟出来。
“圣公。今日之言,我记下了。一年。我给你守一年。一年后,我要带兵过金界壕。”
方腊说。
“如果铁木真还没回来,你就可以过。”
武松说。
“他一定回不来。他舍不得中都。”
方腊笑了一下。
“那是自然。中都城里有他想要的金银。有金国皇帝。有天下最值钱的城墙。可他的根,还在草原上。等他想回来,草已经被我们割过三茬了。”
他翻身上马。
马头朝西。
“我去巡边。你们各忙各的。”
武松和李俊站在堂前。
看他骑马远去。
武松说。
“这一局,真够大。八十年前,方腊在清溪举火。八十年后,在草原画圈。”
李俊说。
“所以他能等。因为他见过大宋怎么烂。也见过草原怎么乱。两头都看透了。这才敢说,不急这一两年。”
武松按了按左肩。
“那我也不急。先把黑风口守成铁门槛。”
他上马。
往南去了。
李俊折回堂中。
把方腊喝过的那只碗收好。
炭炉上水汽腾腾。
羊皮大图上。
三个圈静静画着。
踩在不同地方。
等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