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威的情报分两次送到。
第一次在白天。竹管里只有三行字:大汗分封。诸王得地。千户得奴。万民得税。方腊看完,把羊皮丢进火盆。火苗一蹿,字没了。
第二次在入夜后。童猛亲自回来。他脸上沾着草灰。靴子裂了线。一进公棚,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布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方腊接过。就灯看。
“汗国分封。怯薛军三千。诸王各领千户。千户再分百户。每户按帐抽丁。羊马十税其四。不交者,以铁木真旧例。男子为奴。女子充帐。”童猛说。
方腊没说话。他看破布。字是童威写的。极小。有的地方糊了。是汗。他凑近灯。
“还有吗?”
童猛说:“有。最下面那行。汗国西边三个千户,已经开始卖孩子。两个羊羔大的娃,换一袋青稞。有女儿的人家,送进贵族帐里抵税。”
方腊把破布捏在手里。布角发硬。他攥了一下。
“知道了。你今晚就回。别让童威一个人蹲着。”方腊说。
童猛点头。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圣公。童威说,他在汗国这些日子,天天见人哭。没有一天不见。”童猛说。
方腊看他。
“你去告诉他。再撑一撑。等那边的人往南跑,我们接了人。他就回来。”方腊说。
童猛“嗯”了一声。他走出公棚。马蹄声很快远去了。
方腊在公棚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墙边。墙上钉着一幅羊皮地图。他用炭条在白莲城外围点了三下。南边。西边。东边。
“赵四。”他朝外喊。
赵四跑进来。
“传令。白莲城外围,增设三个安置点。一在城南旧羊道口。一在河西乱石坡。一在河东柳林边。每个点,搭十五顶帐篷。配两口锅。草标从城门口一直插过去。”方腊说。
赵四应下。他犹豫了一下。
“圣公,城里没那么多帐篷了。”赵四说。
“先拆旧帐。把储备的牛皮、草帘都拿出来。不够,就搭草棚。人能躺就行。”方腊说。
赵四点头。他跑出去。
武松从外面进来。他刚下城。靴子上全是泥。他看见方腊在点地图。
“有情况?”武松问。
方腊“嗯”了一声。
“成吉思汗分封。税重。汗国下层有人卖儿卖女。”方腊说。
武松没说话。他走到地图前。看那三个点。
“要逃民了。”武松说。
“已经在逃。童威说,西边几个千户,天天有人跑。”方腊说。
武松看向北边。
“跑出来,能到咱们这的,几个?”武松问。
方腊说:“以前十个里到三个。现在路熟。能到五个。”
武松点头。
“五个也够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夜风从门口灌进来。灯晃了一下。方腊伸手扶住。
后半夜。北门守兵来报。
“圣公。北边来了一人一马。马累倒在坡下。人还往这爬。我们扶住了。是个牧民。”守兵说。
方腊披衣出公棚。武松已经站在门口。他提了刀。两人往北门走。
北门口,火把下,一个人躺在草垫上。四十来岁。瘦得颧骨顶出来。头发乱成毡。他两条腿全是泥。脚上没有鞋。脚趾黑紫。
方腊蹲下。那人睁开眼。眼珠子极红。全是血丝。
“你是头领?”他问。
方腊说:“我叫方腊。”
那人喉咙里“咯咯”响。他喘了几口。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方腊的胳膊。
“我受不了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方腊没挣。他由他抓着。
那人继续喊:“大汗要我的羊。要我儿子当兵。还要我老婆去伺候贵族。我要是不给。他们就把我帐子烧了。把我绑在树上。”
他喊到一半。气接不上。整个人又软下去。方腊扶住他。
“先别说话。进帐。喝粥。”方腊说。
那人摇头。眼泪从他眼角往外冒。也不擦。
“我跑了七天。夜里赶路。白天钻草窝。我儿子才十二。我让他跟着。他跟不上。我叫他往南走。不知道他到没到。”那人说。
方腊抓住他的手。
“你儿子多大?穿的什么?”
“十二。瘦得跟柴棍。穿一件灰羊皮坎肩。左胳膊上系着红绳。”那人说。
方腊转头。对赵四说:“传下去。各安置点,注意一个十二岁男孩。灰羊皮坎肩。左臂红绳。看见了,立刻送来。”赵四应了。跑了。
方腊又看那牧民。
“你叫什么?”
“巴特尔。我是汗国西边千户下的属民。祖上给克烈部放马。到了我,还是放马。可如今连马粪都不归我。”巴特尔说。
方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两个守兵上前架住。方腊说:“送他去西区。先喝粥。再给双鞋。天亮再登记。”
巴特尔被架着往城里走。他走了几步。回头。冲方腊喊:“我没有马了!马被他们收了!我没有儿子了!儿子还在路上!”
方腊看着他。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武松走到方腊旁边。
“这人怕是要疯。”武松说。
方腊说:“疯不了。他能跑七天。还能说话。骨头还在。”
武松看巴特尔的背影。那背影在火把里晃。一脚深一脚浅。
“他儿子,能活着到吗?”武松问。
方腊说:“看命。也看我们的人眼力。”
他转身回公棚。点了灯。铺开一张新羊皮。拿炭条写。写得很慢。写完,把羊皮举起来看。
“从今夜起。凡汗国逃民。不论原属何部。不论曾为何人。进白莲城。一律优先安置。不准盘查身世。”
他把羊皮递给赵四。
“贴出去。城门口。安置点。公棚外。都贴。”方腊说。
赵四接了。往外跑。
武松站在门口。他看方腊。
“不盘查身世。那要是混进来奸细呢?”武松问。
方腊说:“汗国的奸细,会为了活命来卖儿卖女吗?会为了半碗粥跑七天夜路吗?会连鞋都跑丢吗?”
武松不说话了。
方腊走过来。他看北边。天还没亮。黑蓝黑蓝的。
“就算真混进几个。这城里一千多双眼睛。藏不住。”方腊说。
武松点头。
“我让那日松带一队。去北坡接人。今晚若有人来,别躺在外头冻死。”武松说。
方腊说:“好。”
武松提刀出公棚。他经过北门时。见巴特尔裹着条旧毡子。坐在门洞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没喝。眼睛直愣愣看北边。
武松停了停。他走过去。
“怎么不喝?”武松问。
巴特尔抬头。他认得武松。不认得。只看他独臂。
“我儿子没来。我喝不下。”巴特尔说。
武松蹲下来。看他。
“你喝了。有力气。明天才好寻他。”武松说。
巴特尔低头看粥。碗里的热气已经淡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又喝一口。粥从嘴角漏下来。他拿袖子擦。
“好喝。”他说。
武松没说话。他站起来。往城外走。
天色将明。北坡上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湿气。武松走到城门口。看见赵四正往木柱上贴羊皮。那特别令在风里拍打。武松看了一眼。继续朝北走。
那日松已经带人站在坡顶。火把烧着。木枪立成两排。
“将军。”那日松叫。
武松站定。他往北看。草原尽头。一线灰白。天快亮了。什么也看不清。
“听着。天一亮。眼睛放远些。看见灰羊皮坎肩。先喊我。”武松说。
那日松说:“灰羊皮坎肩。左臂红绳。我记下了。”
武松点头。他不再说话。站到那日松身边。独臂垂着。面朝北。
天一层层亮起来。北边极远处。有个小黑点。在草浪里时隐时现。
武松看见了。他迈步往下坡走。
“跟我来。”他说。
那日松带人跟上。火把在晨风里灭了。天已大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