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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城的北墙夯到了两丈高。

墙顶宽七尺。能并排走四人。新土还没干透。脚踩上去,微微发软。武松走在前面。每走几步,低头看墙基。方腊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北墙正中,站定。

风大。从北边草原上直直吹过来。把两人的衣摆往南掀。武松左袖管鼓起来。方腊按住腰间的麻绳。两人都没说话。

武松先抬脚,踩了踩墙顶。

“这墙,站得住。”他说。

方腊“嗯”了一声。

“北面高。南面低。过几日加高南墙。”方腊说。

武松没接话。他往北看。草原铺到天边。没遮没拦。几处旧营盘的痕迹还在。黑乎乎的。

看了一阵。他转回头。往南看。南边是新开出来的田。一块一块。水光在夕阳里发亮。更远处,有炊烟。极细。从营地里升起来。风一扯,散得没影。

方腊走到他旁边。也往南看。

“你现在后悔吗?”方腊问。

武松没转头。他抬起左手。独臂指南边。

“那边,是我半辈子糊涂。”

手收回来。又指北边。

“这边,是我后半辈子的明白。”

他放下手。看方腊。

“你看我后悔吗?”

方腊笑了。

“当年你在阵前斩我替身时,想过有今天吗?”

武松也笑了一声。

“当年我只当自己是刀。哪想过刀还能自己选主人。”

方腊转身,拍了拍城墙。土墙发出闷响。几粒土屑从他掌下掉下去。风一吹,散在墙根。

“那你现在选了。”方腊说。

武松点头。

“选了。不后悔。”

方腊又拍了一下墙。这一下更重。土墙“咚”了一声。

“这城会记住你这句话。”方腊说。

武松没说话。他走到墙边。墙边堆着几块石头。是准备垒女墙用的。他弯腰捡了一块。大小如人头。他单手托起来。走到墙沿。把石头放进预留的凹槽里。用脚拨了拨。又蹲下,用手把边上的土拍实。

方腊在旁看。

“你今日怎么想起上城来?”方腊问。

武松站起来。他往北指。

“童威传回话。铁木真在调马。五万匹。东边三个草场都满了。”武松说。

方腊点头。

“我也听说了。他马上要对塔塔儿动手。泰赤乌那边也快了。”

武松转头看他。

“等他灭了塔塔儿。东边就没对手了。整个草原,只剩他和札木合。还有克烈部。”武松说。

方腊没说话。他走到墙边,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湿的。能成团。

“还有我们。”方腊说。

武松看那土。

“他知道我们吗?”

方腊说:“他只知道南边有股流民。有个头领。会收人。别的,还不清楚。”

武松点头。

“那好。越是没名号,越能多活两年。”他说。

方腊把土球扔下去。土球落在墙根,碎了。腾起一小团烟。

“走吧。下去。李俊说南门门轴到了。”方腊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南走。武松走在靠外一侧。他左脚踏在墙沿上。每走一步,都极稳。空袖子在风里摆。他走得慢。方腊也不催。

走到南墙时,太阳已经压到西边山头。余光照在新墙上。墙身发红。

南门位置立着两根粗门柱。门柱是榆木。新砍的。树皮还没剥净。几个木匠正拿刨子推。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李俊蹲在旁边。手里拿一根墨线。眯着眼比。

方腊走到门柱前。他摸了一下。树皮粗糙。汁液从断口渗出来。他闻了闻。苦味。

“好木。”方腊说。

李俊站起来。

“这木头硬。锯坏了两把锯。”李俊说。

武松围着门柱转了一圈。他抬手拍了一下。门柱纹丝不动。

“够实。夜里闩上,五匹马也撞不开。”武松说。

李俊说:“门板来了,先用铁皮包边。再钉三层。里面塞草泥。弓箭射不穿。”

方腊点头。

“门头再用石头压。叫他们别省工。”他说。

三人站在门柱前。夕阳把人影照得老长。方腊的影子在中间。武松的在左。李俊的在右。三个影子落在新夯的地上。

“这城门,什么时候能关上?”武松问。

李俊说:“再有十日。先装单扇。能挡风。后装双扇。”

武松“嗯”了一声。

“今晚我先带人守这里。门没装好,人不能撤。”他说。

方腊看他。

“你亲自守?”

武松说:“我睡哪儿都一样。这地方新。底下人没数。我守两夜,带一带。”

方腊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公棚走。走了几步。回头。

“晚上我给你送床毡子来。”

武松说:“不用。巴根给我留了张羊皮。新的。还没用过。”

方腊点头。他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

“武松。”

武松转头。

“这城,真会记住你那句话。”方腊说。

武松笑了一声。

“记不记住,我都在。”他说。

方腊不说话了。他走进暮色里。武松站在门柱旁。夕阳最后一点光从城门洞穿过去。照在武松左臂上。那条独臂的轮廓,像一截烧红的铁。

天黑了。城门处点起四支火把。火光一跳一跳。照得门柱忽明忽暗。武松坐在一块条石上。背靠城墙。左手搭在膝上。眼睛半睁。有脚步声从城内来。他也没动。

铁穆提着一桶热水。走到他面前。放下。

“将军,喝口热水。我来守着。”铁穆说。

武松看他一眼。

“你不去练水军?阮小七晚上也下水。”武松说。

铁穆说:“今日我轮值。就在这守夜。”

武松点头。他接过木碗。喝了两口。水烫。他慢慢咽。

“坐着。看见北边有火,先别喊。再来人报我。”武松说。

铁穆应下。他在旁边坐下。怀里抱着一杆木枪。

火把烧得“噼啪”响。木油往下滴。落在新土上。变成黑点。夜风从北边来。带了草原上的草腥味。

武松靠着墙。闭了眼。但没睡。

城南传来巴根那支老调。断断续续。羊在圈里应了两声。一切又静下去。

只有火把。还在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