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对别人的家族私事向来没有什么探究的欲望。
在古灵阁那扇高耸的白色大理石大门前,他便十分识趣地先行告辞了。
塔玛拉和德拉科穿过了门厅,径直走向了深处的一张柜台。
负责接待的老妖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过那把镌刻着繁复纹章的古旧钥匙,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
“七百二十七号特别金库。”
老妖精拉长了尖细的语调,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短匕,连同一张泛黄的契约羊皮纸一起推到了桌面上:
“按照金库设立之初定下的古老契约,开启这扇大门需要双重验证。首先,我们需要马尔福家族直系血脉的确认,另外……还需要一位拥有‘里德尔’姓氏的同行者。”
德拉科闻言,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上次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听妖精提过这个古怪的规定,但此刻再次听闻,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荒谬感。
“只要姓里德尔就可以了吗?”德拉科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难道街上随便找来任何一个姓里德尔的人都能打开马尔福家的金库?”
老妖精从镜片上方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重点不在于大街上有多少个里德尔,先生,而在于还需要一位马尔福。”
它的声音刻板而精明,带着古灵阁特有的傲慢:
“一个没有马尔福陪同的里德尔,在这里连一枚铜纳特都取不走。只有被马尔福亲自带来的里德尔,或者……把马尔福带到这里来的里德尔,才能唤醒契约。”
德拉科被这绕口令般的规则噎了一下,默默闭上了嘴,拿起那把银匕首在指腹上轻轻划了一道,将一滴鲜血滴在了羊皮纸的纹章上。
暗红色的血珠迅速渗入纸面,泛起一层微弱的银光。
塔玛拉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抽出了自己刚刚收到的o.w.L.成绩单,随手扔在柜台上,由霍格沃茨官方魔法印章确认过的姓名,显然比任何口头证明都更具说服力。
老妖精核对了一眼成绩单上的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将另一张空白的契约副页推到了塔玛拉面前,递过一支羽毛笔:
“请在这里签下您的全名,小姐。契约会自行判定真伪。”
塔玛拉垂下眼眸,看着羊皮纸上那一行苛刻又古怪的限制条款,好看的眉头厌恶地皱了皱。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
那个精明的老狐狸,当年明明比谁都清楚她最讨厌身上这个属于卑贱麻瓜的姓氏。
却偏偏在设立这座联名金库时,将“里德尔”这个姓氏设为了开启契约的唯一凭证。
他无非是想用这种方式在暗中留下一点牵制,妄图在那个即将君临天下的黑魔王面前,保留住一点学生时代平等交谈的余地。
真是愚蠢又可悲的小聪明。
塔玛拉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握住羽毛笔,没有丝毫犹疑,干脆利落地在羊皮纸上签下了“塔玛拉·里德尔”的字样。
墨迹落下的瞬间,契约正式达成。
五分钟后,两人坐上了那辆摇摇晃晃的破旧小推车,顺着铁轨一路呼啸向下,驶入了古灵阁盘根错节的地下深处。
阴冷潮湿的狂风在耳畔呼啸而过,直到小推车在一处偏僻幽暗的地下溶洞前猛地刹停。
带路的妖精走上前,将钥匙与签好字的契约一并塞入石门中央的凹槽。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这扇尘封了整整几十年的金库大门,终于在两人面前应声打开。
一股夹杂着灰尘与金属腥气的风扑面而来,呛得德拉科下意识地用袖口掩了掩口鼻。
当空气中的浮尘渐渐散去,金库内部的景象也随之展露无遗。
整个石室里,除了堆积如山的加隆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个纯粹为了提供庞大资金周转而存在的金库。
塔玛拉站在门口,望着眼前那片令人目眩的金色,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终于舒展了几分。
不得不承认,尽管阿布拉克萨斯偶尔会耍点小聪明,但在替她办事这方面,那个老家伙倒是一如既往地得力又好用。
哪怕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依然能恰到好处地提供帮助。
德拉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明显已经荒废了几十年,连台阶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金库,心底的疑惑终于攀升到了顶点。
与马尔福家族其他金库里那种堆满稀世珍宝与黑魔法道具的奢华景象不同,这里空旷得有些过分。
他转过头,看向正打量着金币堆的黑发少女,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塔玛拉,你家……我是说,你以前有什么亲戚跟我们家的人认识吗?不然为什么会特意设立这么一间金库,把这么多加隆留给……呃,里德尔?”
塔玛拉站在金库门口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片金灿灿的加隆,似笑非笑地吐出了一句:
“谁知道呢?或许在很多年前,有哪个姓里德尔的人,跟你们马尔福家的长辈交情匪浅吧。又或者……马尔福家在投资这方面,向来很有眼光。”
德拉科:“……?”
这听上去可不太像是什么正经的夸奖,更算不上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塔玛拉偏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对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德拉科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头:
“不……没什么问题。”
塔玛拉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她没有兴趣向一个晚辈解释半个世纪前的陈年旧事,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将一大笔加隆装进了钱袋里。
这里的财富哪怕再挥霍上十几年也绰绰有余,足够支撑他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所有开销了。
当两人重新回到地面,踏出古灵阁的大门时,德拉科显然还在走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那个古怪的金库契约。
直到他发现周围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道路两侧的商铺也从光鲜亮丽变成了阴森破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塔玛拉竟然已经穿过对角巷的拐角,径直走向了翻倒巷的入口。
“等等,塔玛拉。”
德拉科快步追上前去,压低声音提醒道:
“现在的翻倒巷可不太平。而且你现在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随便动用魔力,万一在这里碰上那些狗急跳墙的亡命徒——”
塔玛拉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睨了他一眼:
“如果你觉得危险,现在就可以回紫藤路等着。”
德拉科闻言动作一顿,看着少女头也不回地身影,就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又是白费口舌。
反正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从来没能左右过这个女人的决定。
少年认命般地闭了闭眼,默默抽出了长袍里的魔杖握在手中,不动声色地往塔玛拉身侧半步的位置靠了靠,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阴影里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塔玛拉继续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今天来翻倒巷,自然不是为了闲逛,而是为了采购一批特殊的魔药材料。
神秘事务司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让她随身携带的各类魔药在剧烈的爆炸与碰撞中毁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伤势初愈,重新购入一批高品质的材料来补充库存,显然是当务之急。
尤其是灵魂剥离剂。
哈利·波特额头上的那片灵魂碎片,只需要再服下两次魔药就能将其彻底剥离了。
想到这里,塔玛拉在心里盘算着所需的材料清单。
曼德拉草的根须、流液草……至于最核心的八眼巨蛛毒液,她倒是不打算在翻倒巷这种地方花高价去买那些被稀释过的次品。
毕竟,霍格沃茨的禁林里就养着一整窝现成的。
等回了学校,亲自去挑几只,现取的毒液自然比装在瓶子里倒了不知多少手的货色强得多。
当然,这件事最好别让海格知道。
两人在狭窄昏暗的街道上穿行,很快便引来了不少窥探的目光。
一个是近日占据报纸头版的少年英雄,另一个则是刚被家族登报除名的马尔福。
无论哪一个,都足够让这条巷子里的闲人多看上两眼。
有人认出了德拉科那头标志性的淡金色头发,又在看清他身旁的少女后,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门洞里。
塔玛拉对此视若无睹。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路边堆积的杂物,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德拉科跟在她身侧,几次想开口,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终,在走过两条街后,他看着一旁破败的橱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而不是某种酸溜溜的质问:
“……对了,邓布利多今天特意跑过来,找你和波特去做什么了?”
塔玛拉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随口说道:
“也没什么。就是去拜访了一下我们下学期的新任魔药课教授。”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
“哦……说到这个,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已经同意接替斯内普,担任我们下学期的魔药学教授了。”
“啊?”德拉科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地脱口问道,“换人了?那斯内普教授呢?他去教什么?”
“斯内普啊……”
塔玛拉拖长了语调,嘴角刚刚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还没等她把下半句话说出口,前方不远处那家臭名昭着的黑魔法商店,博金-博克古董店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了。
一道高大削瘦,浑身上下裹在漆黑长袍里的阴沉身影,正步履匆匆地迈出门槛。
西弗勒斯·斯内普。
塔玛拉和德拉科同时停下了脚步,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刚走出店门的斯内普显然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在这种鬼地方迎面撞上这两个麻烦精。
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斯内普僵在台阶上,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先是扫过一脸错愕的德拉科,随后目光定格在了塔玛拉的脸庞上。
自从在黑魔王身上看见那些熟悉的伤口,又从德拉科口中确认施咒者是谁后,斯内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回霍格沃茨找出了那本旧的魔药课本。
书还在,里面那些属于“混血王子”的笔记也一页不少。
但这显然不能证明,在过去的几年里,没有人翻开过它。
警惕、心虚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忌惮在心头交织翻涌,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魔药大师,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足足沉默了三秒钟,斯内普才深吸了一口气,拖着那冰冷的腔调,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问候:
“马尔福先生,看来我之前的警告,被你一如既往地当成了耳旁风。我以为像你这样的聪明人,至少该懂得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少往这种阴沟里钻。”
德拉科刚想开口辩解两句,斯内普却已经移开了视线,那双漆黑的眼睛重新落回到了塔玛拉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讥诮弧度:
“至于你,里德尔小姐,我原以为,我们刚刚击退神秘人的大英雄,至少还记得自己几天前是怎么离开圣芒戈的。”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两人身后幽暗的巷子,声音愈发轻柔:
“看来轮椅实在坐得不够尽兴,以至于你刚能走路,就迫不及待地来给自己挑选下一间病房了。”
被当众揭起这份令她火大的短处,塔玛拉的脸色阴沉了一瞬。
不过仅仅一秒之后,她眉宇间的戾气便悄然敛去,唇角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假笑。
“那您呢,教授?”
塔玛拉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视线越过斯内普的肩膀,似有若无地落在了他身后的博金-博克。
一个高大的柜子正静静地立在阴影之中。
她收回目光,笑吟吟地重新迎上斯内普的视线,语调轻缓地问道: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您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