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里的水汽蒸得人睁不开眼。
韩沥把自己整个人沉进去,只留一颗脑袋搁在桶沿上,后脑勺垫着块叠起来的粗布,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条被煮熟的鱼。
水很烫。
烫得刚好,烫得他从脚趾到天灵盖都麻了。
说老实话,他这会儿压根不想动。
穿越前他就有这么个毛病,热水一上身,人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只想赖在花洒底下,由着那股热流从头顶浇下来,把脑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冲走。
他管这个叫享受热水。
所以一到冬天,他反而爱洗冷水。
不为别的,就为了治这个毛病。
大冷天的,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去,什么都冲没了,人就清醒了。
夏天就更不用说了,稍微沾点热水,那点惰性就跟野草似的疯长,摁都摁不住。
呼……
他吐出一口长气,热气扑在脸上,又湿又闷。
左臂上那道伤结了痂,被热水一泡,痒得厉害。他懒得管,任由那股痒劲儿在皮肉里钻,半睡半醒地耗着。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一股子带着凉气的水汽先灌了进来,接着是一双高跟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啪嗒啪嗒,不轻不重。
韩沥没睁眼,光听这脚步就知道是谁了。
我要你去沐浴祛寒的时候,你死活不去。焰灵姬关上门,一边拿眼把这间第一次见的浴室扫了一圈,一边斜着眼往木桶这边看,现在你泡到热水里,又死活不出来!
人家孩子都生出来了!她的声音拔高半拍,就你还泡在大浴桶里!
韩沥这才掀开一条眼缝,朝她讨好地扯了扯嘴角。
我的一点小陋习。他说,要不要趁水还热一起泡泡呢?
焰灵姬歪着头,就那么看着他,眼神玩味。
我发现你现在脑筋转得快不说,身心也放得开了?
话没落地,她那股子狐疑就跟着上来了。
你是被那个老女人开荤了?
还没有。韩沥转过头,正正经经地看着她,至少现如今还没有。
那就是很快就有了?
焰灵姬终于走了过来。
她蹲下身,一只手探进水面,轻轻漾了漾,水纹一圈圈荡开。
紧接着,她整个人贴上来,两条胳膊从后面圈住了韩沥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湿热的气息喷在他耳侧。
看来你终于不要自己的命了是不是?
没这个关系她要疯了。韩沥没躲,由着她缠,我最多拖到她嫪毐死之前。我能看出来,她介于崩溃与疯狂之间。
你的错,你自己去介入那个老女人。焰灵姬咬着他耳朵说。
我不会后悔于介入。韩沥靠在桶壁上,眼神有些散,因为记得吗?我是为了弄玉的安危介入的。
焰灵姬鼻子喷出一口气,热热地打在他耳侧,你根本没必要这样。
不这样,我证明不了自己的坚持。韩沥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我宁愿尽力了,然后是天亡我,也不想说我不敢选择,而故意错失——
别说了。
焰灵姬收紧了手臂,勒得他喉咙有点发紧。
韩沥没再往下说。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团散不开的水汽,忽然就笑了,那笑里掺着点自嘲,也掺着点别的什么。
所以我就想……他顿了顿,把话说出口,与其便宜她,不如先便宜你。
你个混账!
焰灵姬直接炸了。
她的手猛地探进水里,一把揪住他没在水面下,足够发达,但依旧是男人痛点的地方,使了劲儿地揪住扭。
你把我当什么了?!
哎呀——轻点,轻点,给我轻点!韩沥疼得整个人往上方一仰,手忙脚乱去抓她的胳膊,不然我把你一头栽进水里,跟着共浴算了!
我信你个大头鬼噢!
焰灵姬非但没准备松手,反而还又加了把劲。
我都肿了!
韩沥实在受不住这罪,火气一冲,也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了。
他反手一拽,抓住焰灵姬的胳膊就往下带。
一声,水花四溅。
焰灵姬整个人栽进桶里,猝不及防呛了半口水。
下一秒,她一下从水里蹿出来,满头满脸的水珠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又羞又怒,一双手直接就掐上了韩沥的脖子。
你想死啊你!
她是真用了力。
韩沥却摊开双手,搁在桶沿上,就那么仰着脖子看她,因为他气脉悠长,被掐着他也可以纹丝不动。
随你。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被掐着脖子的人,有时候我觉得,死在自己倾心的人手上,是一种享受——在新郑,我期望死在潮女妖手上。现在,死在你手上也行。
一巴掌,又脆又响。
别给我提那个老女人!焰灵姬眼睛都红了。
韩沥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半寸,又慢慢转回来。
然后,焰灵姬就对韩沥压了上来。
她跨坐在他的双腿上,两条湿透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唇舌狠狠地撞了上去。
这一吻来得又凶又急,带着水汽,带着火气,就像焰灵姬本人一样柔情似水,热情似火,带着点要把他整个人拆吃入腹的狠劲。
韩沥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回了过去。水温被搅得哗啦响,水花一浪一浪地往外泼,桶底都快被他们折腾空了。
到后来,连韩沥自己都开始起了生理反应。
焰灵姬喘着气,手已经开始去扯自己身上那件湿得发沉的衣裳,领口被拽开一大片,露出底下蜿蜒的蛇纹。
可就差那么一点。
她突然停住了,然后就把自己和韩沥从紧贴马上分开了来。
呼……呼……等……等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焰灵姬死死盯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那股子劲儿压下去。
我……我要先告诉你。她的声音还在抖,无名夫人母女平安。她……她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叫言,还有——
她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她要见你。
韩沥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最好尽快过去。焰灵姬别开眼,不看他,她看起来这件事很重要。
我去。韩沥心里咯噔一下,她该不会是想——
总而言之,焰灵姬打断他,语气里已经找回了几分清明,无论你答不答应,你现在得过去了。
我肿得好疼啊。
激情一褪,那阵钻心的疼就全回来了。韩沥捂着胸口,脸都皱成了一团。
我可以晚点给你上点药,还是怎样都行,但别指望我道歉。焰灵姬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目光躲闪着不去看自己的,你的话刚刚让我生气了。
那你也知道,我现在也一肚子气需要发泄吧。韩沥瞪着她,从六月末,到现在。
焰灵姬僵住了。
她哪会听不出来——这是要把她火魅术闯他记忆那笔旧账翻出来算了。
你要愿意的话……她垂下眼睛,目光扫过自己揪出来的那片淤痕,又扫过在水底下韩沥还没完全消停下去的动静,声音低了下去,我今晚在你榻上等你如何?
哼……我还能拒绝吗?
韩沥一脸苦笑。
那你要不要?焰灵姬抬头,认真地问。
韩沥叹了口气。
我先出去了。焰灵姬手一搭桶沿,就要往外爬,外面还有事需要做。
她刚撑起半边身子,韩沥的手就按上了她的腰,不轻不重地往下压了压。
反正都湿了,不泡一泡?
等下次吧!焰灵姬拍掉他的手,下次最好一起同时泡。
说完,她一声从水里起身,湿透的衣裳贴着身子,水珠子成串成串地往下掉,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欸!”韩沥叫住了焰灵姬,“换了身衣服再走,穿着湿衣服就容易风寒了。”
焰灵姬水淋淋地微微回头,玩味地看着韩沥:“你是想要我在这个秋天给你上演出春色动人吗?”
“换身衣服再走吧。”韩沥是真的诚恳地说道,“我一堆灰衣服,就在右侧柜子。”
“换完你再带着湿衣服回你自己房间换自己的。”韩沥建议道。
“唔!”焰灵姬撇撇嘴,“总感觉便宜你了。”
“让我便宜一次嘛。”韩沥无奈地笑道,“反正我无法否认,我的一部分已经是你的了。”
“油腔滑调!”焰灵姬鄙夷地嘲讽一句。
但她还是来到了来到了衣柜旁,打开了柜门,里面堆着大量灰色幻梦袍服,以及灰色大氅。
焰灵姬虽说不在乎给韩沥一次春光乍泄,但还是用柜门做遮掩,用大氅披在自己身上,然后把衣服湿淋淋地褪了下来。
“嗒”地一下,湿衣服落在地上发出响声。
焰灵姬随即就挑起几件灰衣服给自己穿上。
“哗”地一下,韩沥也走出了浴桶。
“你就那么急色啊?”焰灵姬无语地吐槽一句。
“水冷了!”韩沥没好气地说道,一边抹身一边抱怨,“你一掉进来,两个人在水里,水一下就冷了。”
“那是谁导致的?!”焰灵姬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啪”地一下关着柜门,不善地看着韩沥。
“我可以昧着实话说我的错。”韩沥先穿上亵裤,“但你真的推不掉责任。”
“家伙事还不错。”焰灵姬像看牲口一样看了看韩沥的全身,然后捡起自己的湿衣服,团在了一起放在手上,“也许晚上还能享受享受呢。”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推开门,径直走了。
门一声合上,把那道湿漉漉的、带着火气和水汽的背影关在了外头。
韩沥一边穿上衣服,一边仰头望着房梁,半晌,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这回……是真要命了。
水面上,最后一点热气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