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竹林小居。
晨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斜进来,在七国地势图上切出几道明暗。图上那些写着人名的镖子还钉在各自的位置,只是被昨夜的风吹歪了几枚。
流沙的三位留守者围坐在矮案旁,案上的茶早就凉透了。
张良第一个开口。
潼山的反击开始了。几个大贵族似乎与潼山有点关系,他们联名要求姬无夜停止与民争利,停止搜查可笑的腌货以维护朝纲。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袖口,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迟疑。
我……大父,也要求姬无夜告知清楚城防军为何要对一个紫衣女子和腌货这么上心,另外还要说清楚为何查封潼山。
张良抬头,看了看紫女,又看了看红莲,嘴角扯出一个不知该归入哪一类的表情。
不然,就马上停止这些行动。再这样下去,就得按公器私用、搅扰稳定的罪行判罚姬无夜了。
紫女和红莲对视一眼,各自皱眉。
昨夜见过白芊红之后,她们比谁都清楚,那个危险的女人此刻就堂而皇之地住在紫兰轩里。
有些禁忌之物好像还没找到呢!
比如人头。
这东西还没着落。
但是……张良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份迟疑慢慢变成了苦恼,如果我把紫衣女子和携带人头的事情正式告知给了大父,那么夜幕参与秦国叛乱的事情就正式上桌了。
为了消除秦国攻韩的嫌疑,姬无夜势必要被处理。
他说到这里,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
可是一旦这样处理了,夜幕的反击就会鱼死网破,胜负未可知,而且韩国势必大乱。
内乱一起……张良摇了摇头,把最后那句话吐了出来,就又为秦国攻韩的概率增大几分了。
这真是个两难的局势!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萎缩起来。
紫女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幽幽开口。
白芊红现在就在紫兰轩这里住着。她说,但她很明显,除了回答几个问题,什么都不会配合的。
白芊红?!张良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了一瞬,这是这个紫衣女子的名字吗?她是谁?
红莲也立刻看向紫女。
她其实也只知道白芊红这个名字,对她的过往一无所知。
昨夜那女人对卫庄的态度,还有看向自己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都让红莲觉得,这人不能只当一个突然闯进来的恶客打发掉。
白芊红是鬼谷派外围组织、连横一系的代表人物,鬼谷四魈的一员,人称夏姬。紫女简单地解释。
我还以为鬼谷派不是一直以来都是……张良这下是真不知情了,脸上带着点被推翻常识的茫然,只收两个传人——一纵一横的吗?
那是……正式传人。紫女纠正道,每一代鬼谷子的挑选,都来自于上代鬼谷子在纵横二人中的挑选。
但从不代表说鬼谷派就代代相传两人。她顿了顿,神情里透出一点对这些陈年旧事的无奈,不然七百年的积累,每一代纵横传人,鬼谷子所积攒的力量就此摒弃了?想想也不可能吧。
张良顿时露出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
是良天真了。
他没在这上面耽搁,很快收束心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所以,鬼谷将外围力量分为两处。紫女姑娘说紫衣女子白芊红隶属连横,那紫女姑娘您是隶属于合纵吗?
我确实隶属合纵,但我不是合纵的代表。紫女纠正道,当代纵横之奇诡在于,纵剑盖聂选择秦国,却跟连横不对付;横剑卫庄选择韩国,但合纵根本不待见卫庄——
她停了半拍,目光从地图上那枚字镖上扫过。
而我……算是合纵里的少数派。
张良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击掌。
倒是壮哉!这等于两个纵横传人根本就无法得到各自合纵连横的力量,都只能从零开始,自己构筑新的力量——盖聂先生、卫庄先生,真有弥天大勇啊!
红莲没说话,只是下巴不自觉地抬起来一点。那点小小的骄傲,像朵从袖口里偷偷探头的花。
那么——对于白芊红,张良把话题拉回来,在我们去见白芊红时,我还需要知道些什么呢?
就我之前所知道,白芊红其实不是服务于秦王,而是服务于长信侯嫪毐。紫女告诉他一个关键情报,但现在她既然是在为秦王嬴政做事,想必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我们就更需要去知道了。张良认真地说。
三人不再多言,起身离开竹林小居,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白芊红下榻的客房门前。
张良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面静了片刻,传出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
三人推门而入。
客房已经收拾过了。
饭桌上只剩一摞空碗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没剩。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中央的东西——
两张棋盘,四盅棋子。
张良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身旁站着的是紫衣紫发的紫女。
可那个正襟危坐在主位上、正抬眼看他们的女人,也穿着一身紫衣,也长着一张和紫女一模一样的脸。
只有发色不同——那人是青丝。
这是……张良一时说不出话,看看白芊红,又看看紫女,你们俩……
噢?这就是五代相韩的张相国之孙,张良张子房乎?白芊红露出一丝欣赏的笑容,传闻你的事情多矣,今日一见确实一表人才,未来说不定会有宰辅的潜力。
姑娘过誉了,子房愧不敢当。张良先对白芊红行礼,到底没压住那股惊疑,不知姑娘您的相貌似乎……似乎……
他问不下去,因为实在不知该怎么问。
白芊红却笑着看向对面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不如你来定义一下,我们究竟是什么原因这么像呢?
机缘巧合?紫女随口吐了一个词。
随你。白芊红脸上的笑意没变,眼神却已经沉寂下来。
也算是……亲戚吧。紫女最后给了个折中的答案。
张良这才了然,点了点头。
白芊红则只是微微无奈地摇头,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听侍女说,你要了两张棋盘。紫女把目光落在那两张棋盘上,又抬起来,对上白芊红的眼睛,要弈棋的话,一张就足够了。两张……难道你想和两人分别弈棋?
是的。白芊红点头,答得干脆,你要问我东西,但我需不需要答,想不想答,该不该答,完全是看我需要。
她说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战意汹汹的笑。
所以为了以防我回答得几乎微乎其微就不欢而散地离场,我想,我可以尝试跟紫女你和这位张良先生一起弈棋。
她摊开手,朝两张棋盘比了比。
这样一边有棋下,当个耍子。一边让我醒醒脑子,晚上我还要完成我的棋局,先靠你们替我打个底吧。
这话让张良眉头紧皱,简直狂妄得没边。
在良看来,张良压着不快劝道,以一人对一人的棋道已经是非常考验算力和眼光了,贪多嚼不烂——还是说芊红姑娘认为我张某弈道不行乎?!
子房小弟弟。白芊红抬起头,正色告诫,与一人对弈,讲究得是在一场局中对一方人的算力和眼光。但在实际对战上,恰恰相反,你要面对几方人在一个空间和不同的空间里,以不同的角度进行不同的谋划。
在这种情况下,只思考一域是短视的,需要进行多方考量和不断转换思路。难度不是一般得大,但收获也不是一般的大。
张良沉默了两息,到底还是撩起衣摆,跪坐在了左边那张棋盘前。
既然如此……希望芊红姑娘虽然不是君子,也别做善始不善终之人了。
红莲脸色非常不善地盯着白芊红,为什么只有两张棋盘?我们有三个人呢!
小妹妹。白芊红微微摇头,笑着看向她,从昨天的短短一唔,我就知道你的棋艺的思考能力也就比你弟弟好点,但实际上谁都比你弟弟好点,所以你可以问,我却不需要和你弈——因为太简单了。
红莲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每次撞到这个酷似紫女的黑发女人,她都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
轻视人并不是一个理智的行为。紫女在另一张棋盘前坐下,提醒道,红莲的棋艺也许确实还没练出来,但这跟她练得少有关,而不是她不行。
另外,她话锋一转,你说沥公子棋艺不行,那他现在的伟业算是什么?胡乱成就的?
对啊!红莲像抓到了援军,立刻附和,你说我弟弟不行,他的成就你做到了吗?还有我哥哥和卫庄,你就能一样比得过?!
白芊红先看红莲。
你弟弟,我还真跟他弈过棋。我亲眼看见,他也承认——他确实不善弈棋。她嘴角带着轻笑,语气却笃定,至于九公子韩非和卫庄……这不是他们俩还没回来嘛。
说完,她不再理会红莲,只看向张良和紫女。
怎么样?黑还是白啊?
芊红姑娘是客,来韩国做客一次不容易。张良率先道,不如您先选?
正因为你们是韩国的本地人,是主。客随主便,当然是由你们来选。白芊红不吃这一套,因为你们怎么选……我都随意的。
张良和紫女对视一眼,选了个最有挑战性的分法——张良执白,紫女执黑。
白芊红一边要作为攻方和张良弈,另一边,又要以守方和紫女弈。
两盘棋,两种身份,两种思路同时进行,极耗精力。
但她依旧很随意,连坐姿都没调整一下。
于是一边一人对弈两人、一边交换情报的棋局,就这么开始了。
张良不打算急。他看出来了,白芊红既然敢同时面对自己和紫女,就一定不是莽撞——她要么是算力惊人,要么是根本没把自己这边当对手。
他选了个稳中带狠的下法,先在大角上小飞挂角,再转而拆边,一步一步把局面铺开,等着白芊红先露破绽。
紫女却是另一路。她清楚自己在军略棋局上比不过专门训练过兵略的白芊红,所以她不求胜,只求把每一片棋都缠得死死的,一块接一块,用细碎的近身缠斗去耗白芊红的算力。
她的下法一直在试探,像条贴着水面游的蛇,看不清方向,却随时可能咬上一口。
一把慢刀子,一把暗刀子。
流沙跟白芊红不是朋友,只是暂时不是敌人,所以谁都没打算让她好过。
白芊红对此倒不作任何评价,只是根据两张棋盘上的局势各自调整。
对张良,她步步紧逼;对紫女,她见招拆招。
两只手交替落子,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棋局之下,唇枪舌剑已经开场。
听紫女姑娘所言,张良率先进攻,落下一子,芊红姑娘好像过去是长信侯嫪毐的谋主。
是的。白芊红没否认。
那这次芊红姑娘为谁而来?张良问。
为刚刚完成亲政的秦王而来。白芊红没有半点犹豫。
为何会这样转换阵营?张良拧起眉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认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芊红姑娘所为,对得起长信侯乎?
孟子有句话说得好,君视臣如牛马,臣视君如国人——我已经尽力做事。白芊红并不愧疚,但长信侯矢志反叛,却不能御人,加上大势已去,我自然要跳船求生。而且长信侯是真正意义上的有才无德之人,叛之无碍。
既是有才无德,又为何一开始去追随呢?张良直接把话顶到了道德的死角上。
因为当时长信侯的势最大,最猛。连横一派的宗旨,为事一强以攻众弱也,自然要跟着选择。白芊红不为所动,说得理所当然,等到了长信侯败亡,秦王势大的时候,自然要想着为更势大的秦王服务了。
为什么不是为文信侯吕不韦服务?张良步步追问。
事实上,长信侯与文信侯并不能分得太开。白芊红幽幽一叹,所以他们闹矛盾时,我们也挺头疼。转阵营时,既然不为长信侯服务,也不必为文信侯服务了。
如此服务完长信侯,又来服务秦王,张良的语气里带上了谴责,就不怕让秦王觉得有首鼠两端之嫌吗?
所以人家是雄主,而你还年轻。白芊红只回了一句感慨,顺手在张良的棋盘上落下一子,你有没有发现,自你韩国当下,没一个是对韩王绝对忠诚的。
此言谬矣!张良断然反驳,我大父、九公子和四公子,都在为大韩兢兢业业地服务,恪尽职守,何来不忠诚之说?
噢,是吗?白芊红露出个夸张的恍然神色,那自张开地任相国几十年,韩非任司寇一年,还有能力强悍的韩宇在执行着太子的事务,又有姬无夜总览韩国军务,白亦非恪守边疆……
她拖了个长音,语气骤然转冷。
看起来是众正盈朝啊!
张良的棋顿了一下。
可是韩国就和魏赵一样,发动阴谋诡计的胆子是有,却连个三军合围、再现三晋齐心、其利断金的勇武都没有——也导致没有外援的嫪毐发动叛乱后,两天不到就被秦王反杀了!
白芊红抬眼,目光直直盯在张良脸上。
让人怀疑这究竟是你们无法合作、无法投入呢……还是单单因为无能?
张良攥起了拳头,指节发白。
紫女在一旁已经准备开口打断这个节奏,可红莲先一步抢了话头。
叛乱结束了?!我哥哥,卫庄和我弟弟怎么样了?!
白芊红这才把目光从张良身上移开,像是被这一问岔开了兴致。
令兄和卫庄的问题不大——叛乱发生时,他们躲在令弟府上,靠着强弩和私军打退了叛军进攻。
强弩和私军?紫女被这两个词定在了原地,沥公子在秦国不过才五大夫……怎么就准备了这两样——
别说紫女,张良和红莲都惊了。
韩沥不是货真价实的封君。
他就不该有私军,甚至不该有强弩。
我也跟你们一样懵!白芊红也露出一丝至今未消的震撼,可以这么说,韩沥虽然站在秦王这边,为平叛立下了大功,但因为他很多胆大包天的举动,还得加上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投入——他的功绩也不过升一爵。
听到平叛大功才升一爵,紫女和红莲情绪复杂。
平叛,这本是仅次于从龙的功劳,根本不该只拿一爵的赏。
可要是加上无故组建私军和储藏强弩……好像只升一爵,也确实说得过去。
张良却突然从怒气里醒了过来。
沥公子……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现在是左庶长了?!
紫女和红莲这才后知后觉——韩沥已经是秦国内握有高级爵位的人了。
所以你们要明白,白芊红提醒场中三人,韩沥现在肩膀上必须同时兼顾秦国和韩国了,不然有所偏颇,只会完全对不起另一方。
紫女和张良陷入凝重,红莲则是开心中带着一点点痛苦。
弟弟在秦国站稳了脚跟,这本该高兴,可她分明觉得,那条通往新郑的路,又远了几分。
但就算如此!张良总算把那股被挑起来的怒气压了回去,重新找回冷静,这不是你可以批评我韩国无能的理由。我们的情况很复杂,非汝可以置喙的。
嗯——所以你们韩国在无法屯兵边境的情况下,只能送十几个百鸟杀手前往咸阳为嫪毐助力喽?白芊红斜睨着他。
此为夜幕之乱命也!张良大义凛然,非经过我韩国朝堂所批准的!
红莲也小脸肃然,用力点头——这一切都是夜幕的错,与韩国无关!
所以,等大秦铁骑来韩国扣关的时候,白芊红反问,是不是只认为付出姬无夜的人头就够了?
红莲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一方面觉得,就此把姬无夜处理了挺好;另一方面,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一定有问题——问题还不小。
姬无夜是韩国将军!审判当由韩国司寇明文正法审判之!当然不能交给秦军!张良断然拒绝。
意思就是,韩国要在支援秦国叛乱这个恶名下,被占据名正言顺复仇大义的秦军进攻,是吧?白芊红反问。
韩国没有在朝堂上讨论过任何支援叛乱的事情!这只是夜幕和一些不法分子乱来!与韩国无关!张良坚持。
他甚至说道:你用什么证据去证明这点!
张良啊,张良……白芊红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惋惜,这点上,你比韩沥少了点变通——难道你竟不知道,秦军在没有合适理由的情况下都会兴军进攻——何况这次还有合适理由呢?!
她说着,将一枚棋子轻轻提起,又重重落下,钉在张良那盘棋的某个点上。
你的心,还是乱了。
就这一下,张良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势不仅被打乱了,还一步步滑向下风。
白子在中腹的大模样被这一子穿透,两边联络尽断,先前那些稳扎稳打的积累,像被人从根上一刀划开。
仅一局,他就捉襟见肘了。
可以深呼吸一下,多想想。白芊红鼓励道,莫急着落子。虽然战场上形势不等人,但我可以给你点余裕。
张良的脸腾地红了。
但他没有出言不逊,而是当真深吸一口气,重新俯身去看自己那盘棋。
红莲也在看。她越看,额头上的汗就越密。
白芊红这时转向紫女,开始专注地应对另一张棋盘。
紫女的压力陡然增大,原本试探性的缠斗,变成了实打实的近身搏杀。
可紫女早就接受了自己会输的结果,所以反而看得很开。
她一边落子,一边问。
但你还是被派到了新郑,而不是取而代之的秦国大军。说明秦王接受了韩沥的方案吧。
没错。白芊红也不瞒,秦王会放过姬无夜,但姬无夜要记住这次是被秦王放过的——另外他要求人头要送到姬无夜府上。
张良一掌拍在桌案上,黑白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四散滚落。
欺——
落了子才能说话。白芊红头也不抬,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张良张着嘴,涨红的脸僵在那儿,剩下半截话像块烫炭,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不怕他恼羞成怒吗?紫女一边下子一边问。
我好歹是被放过的。白芊红说了句实话,我必须要做出我的成绩。另外,不这样,姬无夜怎么可能长记性呢?
要么,姬无夜被处理,被迫鱼死网破,被迫让秦国介入韩国。”
白芊红对此也不收着了。
要么,姬无夜接受被秦国控制,被特殊保护着——直到韩国再也没有任何价值,或者价值不足以在秦国心中值得保存为止。
她看着抿着嘴的紫女、攥着拳的张良、小脸皱成一团的红莲,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因为从怀疑一切的角度讲,夜幕参与秦国叛乱,无外乎就是希望削弱秦国而已——所以韩国究竟是主观参与还是被迫下场,都不重要。
让秦国暂时觉得不马上动手,才是最重要的。白芊红总结道,这就是韩沥的策略。
三人皆不能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