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一走进大将军正堂的时候,靴底在门槛上刮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
幻梦的大家宰素来走得不疾不徐,像丈量过似的,可今天那一步跨得有点虚,后脚跟没抬利索,蹭在青石门槛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正堂里点着几盏铜灯,天光从门外灌进来,把姬无夜案前空地的投影拉得老长。
当管一走入大将军正堂的时候,姬无夜和白亦非也在严肃地观察此人。
管一抬头,先对上姬无夜的一双虎目,再是白亦非斜倚在榻上、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姬无夜没请他坐。
管一也识趣,就站在堂下,双手拢在袖中,腰背挺着,但那双眼睛——双目无神,眼下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觉的样子。
但作为精通蛊毒的白亦非却还发现了另一点——于是他率先开了口,带着一丝神秘的兴趣。
你最近中了一种毒。他的声音不高,像把玩着什么物件时随口一提,好像刚刚才被解除。
管一顿了一下,朝白亦非拱手:血衣侯眼光卓着,没错,管某确实从昨夜开始中了一种毒,今天——甚至是刚刚才被解除。
也就是说昨天那所谓的白芊红就找上了你?!姬无夜霍地往前一倾,虎目圆睁,声音砸得堂里嗡嗡响,你不赶紧报告,想里通外国不成?!
话音未落,他直接摒指成剑地指向管一:不要忘了,韩沥也许在秦国当了左庶长,可你和幻梦还在韩国呢!
看着姬无夜那可以凝成实质的杀意,和一个回答不好就是死亡的威胁,管一微微一颤,但没有过多的畏惧。
将军,请听我说完,再决定对我是否做处置,管一躬身行礼,语速不快不慢,我并非里通外国之人,也做了自己的抵抗,实在是我虽地头蛇,可这白芊红也是一条过江龙啊!
姬无夜强压着怒火,将手指收回来,化作拳头,撑在桌案上,低声吼道,还不速报!
管一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点后怕的神色。
昨天晚上,一个穿着斗篷的女子拿着我家公子韩沥的乌金短锏过来投宿。我们幻梦总部的人认得这根锏,于是就放了她进来。
他说到这里,堂里安静了一瞬。
姬无夜和白亦非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撼,这女人似乎既跟嬴政有关,也跟韩沥有关。
然后等我拿到消息跑去见此女时,我也惊了!
管一抬头,像是仍没从昨晚的震惊里缓过来:此人竟然跟紫兰轩的紫女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姬无夜猛地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按在案沿上,指节发白,找你的是紫女?白芊红是紫女?!
白亦非没说话,但搭在酒樽上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这消息比他们预想的要重。
一个跟紫女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还持着韩沥的信物,深夜进了幻梦——三件事搅在一起,怎么想怎么不简单。
非也!管一连忙解释,她跟紫女除了脸相似,头发不一样,气质也不一样。
所以白芊红是一个长着紫女模样的紫衣女子?白亦非的目光从酒樽上抬起来,落在管一脸上,像要把他整个人看透,有没有可能是易容成紫女样子的?
这个我不好说。管一摇头,她带着兜帽,身上有水,脸上却是干爽,这究竟是不是她的真脸,我也不知道。
姬无夜再没耐心等下去,扭头朝堂外暴喝:来人!
一个兵士应声而入,单膝点地。
马上追上墨鸦,告诉他,白芊红可能是一个长得像紫女一样的,紫衣女子!让他盯着白芊红同时顺便盯着紫兰轩!
遵命!兵士抱拳领命,转身就跑,脚步声几下就出了庭院。
姬无夜转回头,手指朝管一一点:你!继续说!
管一不敢怠慢,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见了面,白芊红告诉我。她将是秦国幻梦的一员,来这里只不过是借宿一晚。
秦国幻梦?!姬无夜的脸色又沉了三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韩沥为什么要建立秦国幻梦!
将军。管一抬眼,无奈地看向姬无夜,建立秦国幻梦没问题啊。”
他耐心地解释道:“不建立秦国幻梦,秦国对幻梦就是一片空白,不仅生意做不了,资金不活,也无法顺利增加财富,幻梦这样一个组织,先天上就是靠商路和运转来逐步增加财富的。
姬无夜还想发作一下,但一想到金钱和财富,只能暂时将攥成拳的手在案上按了按,到底没拍下去。
他闷哼一声,把脸别到一边。
白亦非接过话头,问得比姬无夜细多了。
抛开韩沥去秦国建立秦幻梦不谈,你对白芊红有什么了解?
啊,白芊红一旦自报家门后,我就知道她是谁了。管一也分享了他的所得,跟韩重联络的这段时间,他知道一个奇怪的,跟紫女很像的女人,是长信侯嫪毐的女谋主,兵法韬略、权谋武艺无一不通。
不是侯府总管吗?!姬无夜皱眉,没想到白芊红的来头比听说的厚这么多。
正因为她是女流,她的对外身份就是侯府总管。管一解释,但她也是嫪毐最倚重的谋主,没有之一。
姬无夜气愤地一掌拍在案上,铜灯跳了一下,酒樽里的酒液溅出来两滴。
他今天拍桌子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知不知道她师承何处?白亦非却不动声色,问题一个接一个,她的所学出自何方?为什么她跟紫女很像?
这点韩重没细说。管一遗憾地摇头,只是告诉我这是公子绝不想得罪的女人,一旦为敌起来会非常痛苦。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韩重信里那些零碎的措辞,又补一句:然后再听到她的名字时,就是昨晚刚刚见面,她自报家门的时候。
姬无夜不说话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管一往前迈了小半步,把声音压了压。
我也问了她是不是背主求荣。他对姬无夜拱了拱手,但她说自己只是良禽择木而栖,而且还说秦王海量,没有让其背刺旧主,只是来这里行事。
这是纵横之士的作风。白亦非微微点头,眼里多了一层掂量。
而一听到纵横,姬无夜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他深恨韩非和韩宇摆了自己一道,让卫庄和韩千乘做了司隶和佐戈,眼下朝堂上处处掣肘。
他对鬼谷纵横之人特别烦闷,尤其是从管一的话来看,说不定正是白芊红这个嫪毐核心谋主的倒戈,才让嫪毐败得这么快,连带自己的谋划出了岔子。
这个女人,坏他大事。
姬无夜没把这些说出口,但攥着酒杯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
白亦非看在眼里,用眼神示意管一继续。
管一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讲。
本来我也不想多事,第一她带着信物,第二她浑身水,我觉得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为好。
结果……他吞吞吐吐起来,她就说……秦国发生了叛乱,夜幕疑似参与了。
姬无夜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没接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然后管一继续说道:她说,秦国这次遇到的嫪毐叛乱,遭到了三晋的影响,秦国打算矢志向屯兵边境的魏赵发动报复,而韩国……韩国这边,秦王就打算……打算暂时送点人头。
你帮她了吗?!姬无夜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剩气音,却比方才任何一嗓子都让人发冷。
将军,我虽然隐姓埋名,但学自小圣贤庄,秦王所为是王虽有威,却失之于礼,我当然不能遵从。管一挺直了腰,义正辞严。
谅你也不敢!姬无夜没好气地一挥手,但你为什么没有暗中报信于我,还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答应后。管一抬起自己的手腕,把袖口往上捋了半寸,露出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痕,她立刻就对我下毒,说人头势必要送到将军府上。”
紧接着他也认真地说道:“我说县官不如现管——如果为了我个人性命,就让夜幕伤害幻梦,我个人担不起责。
她没杀了你?白亦非倾了倾身子,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疑惑,不怕消息泄露?你既然不从,她又做了什么,为什么会给你解毒?
她说既然你幻梦不帮忙,我自然有人可以帮。管一露出疲态,像是一整夜的毒痛把精神都抽干了,但幻梦既然不识相,那我就要受一晚上的毒,让她住一晚上,随后明天,也就是刚刚才给我解了毒。
哼!潼山。姬无夜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将军,潼山过去应该是长信侯嫪毐的产业,在赵魏之间是很有能量的。管一赶紧提醒,不要完全得罪啊!
我就在新郑!要查封潼山!姬无夜眼睛一翻,声音又扬了上去,看看谁敢找我的麻烦!
那将军小心。管一只能提醒一句,语气里满是尽力了的无奈。
白亦非没理姬无夜的火气,只盯着管一,忽然问:你猜,白芊红下一步会怎么做?
管一像是被问住了,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脸上多了一层郑重。
姬将军,血衣侯。他朝两人各施一礼,我幻梦麾下关于腌货的仓库地址,可以告知二位大人,总部今天晚上也可以让城防军看守,以释幻梦之嫌疑。
腌货?!姬无夜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她会借助腌货的气味压住人头的气味从而送进新郑!
这是人头能被送进新郑的唯一方法。管一解释,寻常货物压不住人头被蚬灰腌制时散发的臭味,一定会气味难闻,而只有腌货能做到这点。
有没有可能?白亦非突然反问,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她已经把人头送进了新郑,现在的腌货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故弄玄虚!
管一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但也没有硬顶。
我只能说,因为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一切皆有可能。他朝白亦非躬身,夜幕为幻梦主人,我自然不敢加害将军,可管一能做的实在不多,还请将军处置吧。
姬无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盘算,还有愤怒。
但最终,姬无夜只是一挥手,我今晚会派兵在幻梦各处的作坊严格巡逻,如果要是搜到白芊红下落……哼哼!
他冷笑了两声,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但意思比任何狠话都明白。
幻梦绝对要给我一个交代!
管一千恩万谢,连声道是,转身走出了正堂。退出正堂时,他还朝姬无夜方向又鞠了一躬,这才快步穿过庭院,走向府外。
姬无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怒色没褪,反而慢慢转成了一种忌惮。
他看向白亦非,问出了那句憋了半天的话。
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就怕都是真的。白亦非眉头紧皱,至少他应该隐瞒了什么,但眼下说的应该没有假的。
哼!这管一也不过是个首鼠两端之徒!姬无夜不屑地啐了一口。
看在他给钱痛快,又及时汇报的情况下,还是看将军后面如何处置吧。白亦非的目光飘向堂外,落进庭院里那些花花绿绿的阴影里,至少……我们估计是要跟这个女人谈一谈的,但要看看谁手段更上一筹。
哼!白起的后裔又怎么样?姬无夜冷哼一声,腰间的刀随着他的动作磕了一下案角,他本人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过眼云烟了!若白起在世,我还得掂量掂量!
白亦非没接这话。
他从来不在姬无夜的火头上添柴。
传令!姬无夜朝堂外吼,速派城防军全力把守新郑各处存放腌货的仓库!无论是幻梦的,还是潼山的,任何有腌货,全力派人驻守。
另外!严守四门,发现有任何商队携带腌货者,全力截流,一个个检查,切勿姑息!
堂外传令兵应声而去。
姬无夜坐回大案后,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把胸口那股邪火浇下去几分。
这新郑……还是我们的新郑!他一字一顿地说,秦国小儿想要威凌本将军,还不够格!
哼哼……白亦非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指尖在酒樽边沿慢慢转着,我也会为将军出面找找这个白姓女子。
你为何又有兴趣了?姬无夜狐疑地看他。
一个跟紫女长得很像的白姓女子……白亦非微微一笑,要是找到她,说不定能找到紫女的秘密,反正卫庄的背景我们大致理清了。
只要再理清了紫女……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也更冷,我们对流沙也算完全地知根知底,只需要见缝插针,各个击破了!
也行。姬无夜点点头,把空杯往案上一顿,反正和这个白姓小女娃子之间不过意气之争,跟流沙才是势必要分个高下的!
他看向白亦非,语气里多了点商量:要不要借这个机会把紫女先投入监狱,敲打一下流沙?!
可以作为备用选项。白亦非沉吟一下,如果接下来这一天的搜查还没结果,我们就围住紫兰山庄试试,虽然不会成功——但压制一下气焰不错。
那就这样做吧!姬无夜露出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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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一走出将军府的时候,天光正盛,照得他有点晃眼。
他在门口站了站,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高高的门楣。
那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漆皮上了很多次,让大将军府几个字变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情绪复杂得很——有后怕,有侥幸,还有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
但复杂没多久,他就把脸抹平了,恢复成那个公事公办的幻梦大家宰,抬脚朝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去。
他登车时,车夫只对他点点头,他没说话,只是点头后,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而车厢里还有一个人。
白芊红就坐在靠里的位置上,言笑晏晏地看着他,紫衣的下摆规规矩矩地拢在膝上,一点不像个全城通缉的逃犯。
管一放下车帘,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缓缓启动。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闷的碌碌声,街上的叫卖声、骡马声从板缝里漏进来,把车厢里的沉默衬得更沉。
走出几个街道后,管一到底没忍住。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神情看向白芊红。
为什么要我把一切告诉他们?
你说的是实话吗?白芊红反问一句,那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气。
除了你跟我说的韩国命运和真正方案没说,我都说了。管一没好气地答。
他说完,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心在眼下那圈青黑上按了按:我真的没事?
管一前辈,以后我还要在您手下打下手的。白芊红朝前倾了倾身子,语调里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憨,自然希望您能长命百岁,好多提点我,又怎么会害你呢?
就是一些普通之物一起食之能表现出中毒的样子而已。她像安慰似的补了一句,不会有什么影响,就算在经验十足的毒师面前,不了解前情,也只会以为这是中过毒后刚刚被解的样子。
管一从鼻子里喷了口气,神情古怪地看她,你这样如此坦然地把幻梦给丢给姬无夜白亦非,这是做什么?
前辈不是说,幻梦不能跟夜幕直接顶上嘛!白芊红理所当然地一摊手,那芊红就必须要想办法让幻梦在夜幕面前没有嫌疑啊!
可是……管一皱着眉,如果幻梦处于夜幕监视下,真正你藏着的东西,虽然我为了避嫌,不知道具体在哪,但一定会很容易被发现,只是搜查的人会不会马上想到而已。
这就是有时候兵法上要提醒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和灯下黑的缘故。白芊红伸出一根手指,那指尖在昏暗的车厢里白得发亮,真要被人发现了,那我不过是认栽,孤身上姬无夜的将军府就行。
到那时候,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对你说的话,对他说一遍。她微微一笑,但是,有一堆人头在场,他就必须正视我,而不能认为我的话无足轻重。
管一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这口气拖得老长,像把昨夜受的罪、今日担的险都揉进去吐了出来。
何必如此机关算尽呢?他是真不解。
我毕竟不是公子,我不追求不败。白芊红敛了笑,正色道,我可以接受失败——但在此之前,我要赢,每一场都要赢。
唉……管一没再接这个话,只摇了摇头,你要知道,你让我这么做了,除非你愿意被发现,不然你住不了幻梦总部了。
没问题!白芊红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永远找得到地方住下,实际上还得感谢管一先生愿意带我到将军府的门口。
你又不能探出头……管一不解地看着她,就到了这里而已,算什么帮助呢?
太有帮助了。白芊红眼睛弯了弯,那股子高兴劲儿几乎要溢出来,只要知道这里是姬无夜的老巢位置,这里的大概周长,我能知道很多信息,做出很多的布置。
尤其……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神秘的笑意,他是个将军,行事必须按兵家手段。
我恰好是个研究过很多兵家手段的人噢!
马车拐过街角,将军府的方向被一堵灰墙挡住,看不见了。
车外的市声渐起,把车厢里最后一点紧张也冲散了。
管一靠进座里,闭上眼,不再多想。
这个女人果然跟韩重写信告知自己的一样。
不能轻易得罪——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