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里的晚春之风还没散尽,墙根下那几丛不知名的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上的露水滚下来,砸在青石缝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嬴政问完那句接下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情吗,就负手站着,肩背挺得笔直,冕旒珠串在夜风里极轻地碰了碰,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响。
韩沥对此畅想了一下之后,马上就给出了自己的计划清单。
首先,如果大王允许,我会继续回废丘把事情做完,像把造纸坊彻底做好,然后搞双区域化……
然后就被嬴政一把打断:造纸坊少府会做的。”
说完嬴政继续延伸开来说道:“你那个拿六到十个县去做两个造纸基地的事情,少府会安排扩产的,他们没你那么多要求,而且更熟悉内史诸县,知道如何安排更好的。
你就不必再待在废丘了。嬴政直接决定道。
韩沥张了张嘴,那半截关于废丘的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他原以为自己好歹还能回去收个尾——可嬴政一句话就把门关死了。
但他紧接着想了想,还是得把人安排妥当。
那我那些准备做独轮车、木牛流马、黑瓷的计划呢?韩沥对此征求道,另外他还有个问题,我安排在废丘的那一百来人,与两百蹴鞠队员呢?
你前面的那些计划,还没做的,都另外挑地方做。嬴政对此直接大手一挥,你说要以一县供应一郡的造纸是压榨民力后患无穷,那把你那些计划都往废丘做了,岂不是也在压榨废丘民力了嘛!”
“另外找地方。嬴政直接决定道。
这话是拿韩沥自己的矛戳他自己的盾。韩沥在废丘跟章邯说过的话,转头被嬴政原样扔了回来。
那韩沥他还能说什么?只能说大王英明。
至于你的人……嬴政突然玩味地笑了笑,对韩沥问道,就都留在废丘如何?
三百人全都留在废丘?!韩沥觉得这也太多了。
另外两百蹴鞠队员当然不会再留废丘了。嬴政对此马上否决道,随即换了个话锋,但是你的木铁工匠归于少府,账房归县廷,农庄技师和赤脚医则留在废丘甚至整个内史的学室,传师授艺如何啊?
韩沥听完,手指在袖口里无意识地捻了捻。
别的,实际上放哪做都可以商量,但有一类人可不行噢!
别的大王怎么说,臣就怎么做即可。韩沥对此想了想,还是给了个第二意见,但账房队这批人……臣还有用。
什么用?嬴政对此微微不悦。
他们很会算数,是能迅速心算,而且珠算非常快速,且能打理财政的能人。韩沥对此非常紧张,这些人要回去帮忙处理幻梦的年计财务状况的。”
韩沥对嬴政提醒道:“这会是个很庞大的数字,我能允许虚耗,但不希望见到显而易见的贪污状况。
嬴政顿时陷入了取舍中。
这等好人才,当然要挪走为寡人所用。
但如果幻梦在嬴政自己的心中算半个所有物的话……那别说贪污了,就连虚耗他都不允许!
嬴政的手指在身后轻轻扣了两下,没人看见这个动作,就像没人看见他眼底那点盘算。
看到嬴政的样子,韩沥顿时知道其中有戏,马上转念一想给了个办法。
其实……韩沥对此微微玩味地说道,如果大王愿意让治粟内史和少府一部分在算数上有所长处,但短时间又升不上去的小吏愿意秘密前往幻梦做人力援助的话……其实对幻梦和对大秦……
韩沥的嘴角甚至露出了笑容:不都是一件好事吗?
哈哈哈哈!嬴政顿时一半被气笑,一半却感到有趣地笑了,你竟然来薅寡人的人了!
这笑声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滚了两圈,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大王,薅我这二十个账房,我这边用人会捉襟见肘。韩沥对此坦然说道,但给我增援一点账房人员,既能帮忙算好幻梦的账,秦国眼下渗起来也更加自然而然。
嬴政对此微微扯起嘴:好吧!寡人不动你的账房队,还会给你增人,但其他人,都要作用于大秦了。
臣无异议。韩沥对此躬身,然后才抬头,那蹴鞠队员呢?
蹴鞠我另外在安排地方。嬴政对此微微一挥,稍后再议,继续说下你的未来计划。
韩沥心里微微郁闷。
蹴鞠队员接下来的落脚点还要给自己卖关子,要么接下来的落脚点敏感,要么就是嬴政要先跟自己谈妥事情了,才能决定。
可他也知道,秦王既然说稍候再议,那就还有得谈,眼下急不得。
我……我想去看看如何修渠。大量的计划被搁置,韩沥只能想了想再说,要是大王能安排我去给郑国打下手的话,也行。
郑国是韩国人,你也是……嬴政当然也知道韩沥曾提到他想去郑国那里学习如何营建大工程,但他也不得不问一句,这里面有什么关联吗?
韩沥没有马上答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宫墙,又收回目光,像是要把什么话在舌尖上再过一遍。
郑国跟我没关系,他倒算是我哥韩非的朋友。韩沥对此很直白,但他是您刚登基那年来秦国的。”
然后他就解释了一下这里的门道:“那时候是韩惠恒王也就是我皇考还在的时候,他被派出来,一定不简单。像韩国的夜幕已经存在了二十年,我都怀疑它的成立跟皇考有关,而郑国也可能受了皇考的命令。
所以——他是间者?!嬴政对此马上脸色一沉。
韩沥没有回避这道骤然冷下来的目光。
但无论有没有我皇考的命令,修水渠这个事情既可能拖住了大量民力,但也改变了关中大量贫瘠田地会变成沃土的可能。韩沥对此认真地说道,所以,我猜当年准许郑国修渠的人应该也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只要结果对秦国有利,为什么不试试呢?
嬴政对此垂下了眼眸一会儿,随即目露寒光:当年能准许此事的人,只有总摄朝堂的仲父才能做到此事。
韩沥对此也不能回答,他对秦国还有太多的不了解。
而且这件事他知道得有限,也不敢多猜。
吕不韦三个字从嬴政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夜风冻过了,冷得能听见冰碴子磕碰的响。
嬴政也没有多言,他也知道韩沥能把他的怀疑说出来,已经足够了。
这件事如果没有人报出来,没出事,寡人就当不存在,郑国做完事后,入你麾下。嬴政对韩沥告诫道,但有了事,我该审他还得审他——你虽然没责任,但闭门思过一段时间还是要的!
韩沥点头。
但修水渠的地方在泾阳县,泾阳县在咸阳北方。嬴政突然又神色皱眉地思考着,鄠县却在咸阳南方,这相距起码有二百里了,挺远啊……
大王,韩沥对此问道,你想让我去鄠县呆着吗?
是的。嬴政对此也不瞒着,出于暂时寡人还不能说的原因,我希望你在鄠县待着,你的蹴鞠队员也要放在鄠县——且最少,你就算不常驻,也需要时不时在鄠县待一段时间。
韩沥的眉头动了动。
鄠县,这地方他听过,但没什么印象。
因为这只是一个咸阳南边的县城,既不靠郑国渠,也不靠废丘,更不靠新郑——秦王让他去那儿做什么?
如果你希望寡人答应你去给郑国打下手参与学习如何修渠和做工程的话,就必须给寡人考虑这点。嬴政对此出了个难题,不然寡人接下来给你的任务,就只能是让你常驻鄠县了。
鄠县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对秦国地理不是特别了解的韩沥不明所以。
它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寡人容后再提。嬴政对此还是卖关子,你要么在泾阳和鄠县之间来回跑,但这样你必须给寡人一个合适的理由为什么要这样来回跑,要么你自己久驻鄠县如何?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泾阳在咸阳北,鄠县在咸阳南,两地相距二百里,来回跑一趟少说两三天。
秦王这是在给他出选择题,而且不管怎么选,他似乎都被钉在了鄠县。
但为什么呢?韩沥很警惕,但也很疑惑。
于是两害相权之下,他想出个办法,只是需要先问问。
嗯,我挺想去修渠的。韩沥对此说道,但如果让我去鄠县的话,我是去任当地县中长吏吗?
不一定当固定地方官职务。嬴政对此微微摇头,你的爵已经很高了,当县令已经远远超越了爵位需求,但是当郡官年龄太小了,所以最好是流官。
韩沥也暂时松了口气。
不当地方官,至少不用再像废丘那样天天对着竹简和庶务。
嗯……韩沥对此想了想给了个说法,如果您倾向于给我临时职务的话,我可以既在鄠县开点项目。比如根据当地情况适度开展已经定下来但还没做的项目,还有菌菇种植等饮食项目。
他顿了顿,把那个从后世人记忆里翻出来的法子端了出来:另一方面,可以给我领或者兼一个职务。
韩沥很简单的就把现在就有,但却是后世从汉武帝时期兴起的一个政治习惯告诉给了嬴政,比如你想要我待在鄠县,但不拒绝我去参与修水渠的话,就可以给我一个正职是跟修水渠有关的职务,但兼领一个跟鄠县有关的职务。
听到二字后,嬴政突然特别感兴趣地抬起了眉头。
然后他就听韩沥继续说道:这样我的职位可以是都水假丞领鄠县的某职务,意思是我可以去参与水渠,但我在鄠县也有事情要做的。
那寡人有方向了。嬴政突然会心一笑,你接下来的职务应该是将作少府假丞,兼领居室事。
将作少府假丞……领居室事?韩沥突然对这个极度拗口又生涩的职务不由得一愣,按照我对居室的理解……这不就是少府的某个狱卒职吗?
他也是韩国宗室,少府秦韩都有,对居室并不是特别陌生。
那韩卿你这有点偏颇了。嬴政对此面不改色地说道,理论上来说居室不单单是狱卒这么简单,而是管各处宫室的杂物事,唯一单独拎出来的可能是甘泉宫,因为它有个甘泉居室。
而你这里……嬴政微微抬高下巴说道,实际上是叫……管理萯阳宫的居室令。
萯……萯阳宫?韩沥用疑惑来代替惊恐情绪,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没听过啊?
但在韩沥心里,他已经把心跳到了嗓子眼——萯阳宫,秦王囚母之所啊!
萯阳宫居室——那不就意味着他韩沥要成为赵姬的狱卒吗?!
我去!
韩沥这才体会到嬴政的险恶用心,他对秦国地理怎么可能跟总掌秦国的嬴政了解——他现在才明白萯阳宫竟然是坐落于鄠县的!
他只知道萯阳宫是秦王囚母的地方,却从没把和这两个地名对上过——谁会去背秦王的离宫分布图呢?如今对上了,一切都晚了。
难怪要让自己常驻鄠县!
你没听过萯阳宫,很正常。嬴政对此反而欣慰地笑着,这是一个位于上林苑附近的离宫,距离咸阳挺偏远的。
那……那我领一个萯阳宫居室……是要做什么?韩沥对此只能装糊涂地问道。
做什么啊?嬴政对此还演上了,比如……菌菇啊,石磨啊,豆腐啊,木牛流马啊,有些偏远但依旧属于秦国掌控的地方,其实很适合开展项目的。
嬴政甚至还大方了点:你要是常驻萯阳宫,寡人觉得……你在废丘县放进去的人,未必不能一并还给你使用,便于你展开研究嘛。
你觉得怎样?嬴政对此用鼓励的眼神看向韩沥。
大王……韩沥深吸一口气,只能故作欢欣地说道,既然是大王有所愿,臣不敢辞也。
嗯,你确实很得力。嬴政对此很满意。
然后他这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对韩沥说了句实话:当然,让你兼任萯阳宫居室,其实还有一个小忙让你担待一下。
什么……什么小忙?韩沥心里都服了这个嬴政了——
玛德,囚母之事还能说成小忙,真是绝了!
寡人的母后……惜犯此滔天大错,寡人不能再让其住甘泉宫了……嬴政这才认真地看着韩沥,寡人准备让其迁居到萯阳宫,你作为居室,希望你照顾一下。
然后,他不出意外地看到韩沥直接腿一软,差点摔倒地上了。
我给你点时间缓缓。嬴政对此原谅了韩沥的失仪。
韩沥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
凉风从后颈灌进去,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深吸了两口气,又吐出来,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王……韩沥第一次站直身体后,对嬴政说道,请大王恕臣失仪之罪。
恕你无罪。嬴政现在很大方。
可臣不想当嫪毐第二啊!韩沥对此叫屈道。
你不想当,你就不用当啊!嬴政对此无所谓。
可臣……要是太后……韩沥话都不能说尽,只能这样暗示,不太好吧!
这下嬴政沉下脸来了:你说,你在太后面前说撑着她,会保护她是假的喽?!
当然不是假的!韩沥神色严肃地说道,可我怕……怕出事啊!
你是萯阳宫居室!嬴政对此也装傻充愣,难道避免让太后安全上出事,不是你的理所当然吗?
臣说的是床榻之事。韩沥也直接挑明了。
你反正也知道嫪毐的结局了,自然会引以为戒。嬴政对此并不以为意,你是个聪明人,并不会犯嫪毐的错误,而其他的都是你的职责和业务——照顾、陪伴和保证安全都是。
见韩沥还要说,嬴政直接说了句话:你要知道,寡人是让太后为犯错付出代价,不是让太后出事的。如果她在萯阳宫不开心了,不痛快了,身体不好了,那寡人就真头疼了。
但犯错也是有惩罚的啊!韩沥反问一句。
她身为太后,权势尽失,辅政权交出,宫人尽没……嬴政反问一句,怎么就不是惩罚啊?
你还想让寡人怎么惩罚啊?嬴政板着脸反问。
呼……韩沥只能无言以对了。
嬴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推,就是不识好歹了。
可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他去当这个狱卒?
另外——她也点名要你。嬴政对此反而倒打一耙,是你说会撑她,保护她的,她要你证实这一点——你自己说的话,除非你食言而肥,不然你必须兑现,这是你自己的原因!
韩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在韩沥快要勃然色变的时候,嬴政突然又说了一句:当然,寡人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毕竟是忠心王事的,那你能接受食言而肥吗?
臣说到做到。韩沥对此是哭笑不得,可是不必要这么做啊!
这……得看她的意思。嬴政对此也是很郁闷的。
但……让臣陪太后,那臣的婚事,可就全看大王的了!韩沥对此也只能提个醒。
万一我被人说得很脏。韩沥指了指自己,臣不怕脏,但估计女方受不了这种脏,婚事可能不会如大王所愿。
嬴政反而露出了一副冷笑,寡人倒要看看,谁敢说你脏!
这么说……嬴政恢复了平静,你没意见了是吧。
臣尽量不要有吧。韩沥对此叹了口气。
什么叫尽量不要有?!嬴政眼睛一翻。
臣没意见了!韩沥对此只能改了口。
时间应该不会太长。嬴政对此安抚了一句。
说完,他只是拍了拍韩沥的肩膀,然后就离开了院落。
韩沥站在原处,看着嬴政的玄色袍摆消失在院门后。
凉风灌进来,把他衣袍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腿侧。
另外还留下了韩沥一副哭笑不得和无可奈何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