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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守岁大典的一场黄昏。

天色将暗未暗,从窗棂漏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日色,而是暮色与灯色混在一起的那一种——像一碗调匀了的蜜水,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韩沥在这间宫室里已经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早就接到了那份通知,说是吕不韦安排的会面时间定在了守岁大典之前的这个时辰。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陪人吃顿饭,来解决这场见面。

为此的几天里,他一边准备着食材,一边准备着礼物,并且努力思考着见面时该说什么。

他把所有能提前备好的东西都备好了——鸭子在昨天就已经用果木熏过一轮,今天又回了一次火;面饼是一张一张擀出来的,薄得能透光;酱是调过的,加了蜂蜜和一点果醋,甜味里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酸,不会腻。

快到入夜的时候,韩沥才刚刚好把一盏灯笼挂在了圆桌旁的木架上。

昏黄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刚好把整张圆桌笼在一片温润的亮色里,不刺眼,也不阴暗。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食盒、碗碟和两双木箸。

他站在桌边,正在把最后一个餐盒的角度调好。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弧。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重,不快,但带着一股子犹豫和戒备。

那脚步声在门槛外面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跨了进来。

老鬼竟然把这个地方交给了你……一道略带薄怒的声音从韩沥背后传来,但依旧带着一股婉转,像是刻意压低了声调,却压不住底下的那股子嗔意,这是想着重演一次把你当第二个嫪毐吗?

韩沥没有回头。

他把餐盒的角度最后摆好,才开口:太后,臣那天走出了宫门,就遇到了长信侯。

赵姬的声音带着点嗤笑:哀家有所耳闻……不会再靠近哀家一步,让哀家别想用着用权力得到你。

她迈步走近了几步,裙摆曳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然后在她停下来的位置恰好能让她看到韩沥的侧脸。她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终于捉住对方把柄似的轻快:那……眼下的你,在这间只有我和老鬼知道的宫室,这代表什么呢?你是口是心非不成?

韩沥把一切搞定了,这才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息。

今天的赵姬,倒是选择了素雅一点的宫装,没有朝会时那种珠翠满头的繁重,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

但那若隐若现的身姿,和隐隐露在外的胴体线条,倒是完全表达了一种清中带媚的特点——衣裳是素雅的,人却不素。

她站在那里,灯笼的光从侧面铺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里。嘴角微微翘着,眼底带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似笑非笑的光。

你觉得怎么样?赵姬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是精心选过的,今天哀家美吗?

韩沥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垂了垂眼,然后又抬起来,迎上她的目光。

今天臣不想借人之诗。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分,另外,臣有点想用上白骨观。

赵姬眼中那层似笑非笑的光微微凝了一下。

她的目光随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煞气:哀家听老鬼说过,你会一种抗拒媚术的秘术。但你要敢这么做,哀家就视你为永恒的敌人——因为哀家相信……就算是所谓的明珠夫人,你要捞她欢心,首要做的,就是别对抗。

这点倒是的。韩沥没有否认,声音放平了,所以我不会用。

他坦然露出来一副把一切美色收进眼中的眼神,不躲闪,不回避,就那么看着赵姬,像在端详一幅画。

赵姬的眉眼微微舒展了几分,那层煞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到确认后的满意:这才是真正的你。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偏过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张圆桌上。食盒的盖子还合着,但她闻到了从缝隙里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香味。

你的琴伎弄玉我倒是见过了。赵姬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点评,还是个很青涩的小美人……当然,潜力无限。

你真不想要她?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探究。

我的手下白凤是一只鸟,而她会空山鸟语——我宁愿他们在一起。韩沥的声音里没有犹豫,也没有修饰。

赵姬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可惜了,拥美但不占据她……是你的损失。

她迈步朝圆桌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偏过头,目光又落回韩沥脸上:不过……我知道你府里还有另一个绝色。

韩沥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我只能说……我把一万百越人交给了她的主人去复国,而她的主人把她交给我,配合我让秦国去把力量投送给她的主人,去楚国之地复辟百越。

赵姬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转过身来,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问了一个比方才任何问题都更轻、也更重的问题:你对她……有心吗?

韩沥沉默了一息。

你今天看到的我,某种意义上是她烧穿我无欲则刚外壳后才正式出现的。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只是,明珠夫人第一个承载了我的黑暗扭曲欲望。

赵姬没有马上说话。

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丝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噢……我想我得感谢她。

“但太后……别让我成为第二个嫪毐——为了你好。”韩沥虽然把赵姬一切的美都放在了脑子里,但依旧有底线。

赵姬的笑容敛了一瞬。她的目光在韩沥脸上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明珠夫人是这一生做了太多的坏事,国要没了,权要没了,最后如果不死在秦军兵锋掳掠进咸阳的路上,就是委身在一个怪人身上,了此余生。”

韩沥的语气平稳。

您还有太后位,而且现在既然知道前路不明,您的选择也会让你更谨慎清醒。有臣助您,大胜估计捞不到——但不败却很简单。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逊,但脊背没有塌。

请尽量让您在臣心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而不是其他吧。

赵姬歪着头,没有说话。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摆哪一种,于是索性什么都不摆。

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摘下来的一朵花似的不认真:唔……今天你准备了什么?你打算做什么?

韩沥直起身,朝圆桌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我第一次来拜访您,当时身无长物,不知道送什么。他走到桌边,伸手搭在食盒的提手上,但今天……我想好歹请你吃顿便膳,按照我的习惯送您年礼。

赵姬跟过来两步,微微倾身看着那些食盒:吃得什么?她抬起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期待,不是好东西,我吃着可不开心。

那让您失望了。韩沥把食盒的盖子揭开一角,那股被捂了一路的烤鸭香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在灯笼的光里几乎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油雾,我亲自下厨,就没想过要做太好的东西——一只经过濡炙的鸭子,刚刚片好的外皮,加上自己做的面饼,一些小菜;配上用油封的高汤去浸刚刚片完的鸭架,最后是一碟酱牛肉。

所谓濡炙的鸭子——就是北京烤鸭。

赵姬的目光落在那只被片好的烤鸭上,又抬起来,落在韩沥脸上。

都是……你自己做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意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可能的事情。

韩沥把食盒的盖子完全揭开,那股香气便再无遮挡地涌出来,在灯笼的光里弥漫开,带着果木熏烤过的甜香和肉脂被火逼出来之后的那种浑厚。

平生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做饭。他在这句话的尾音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没有讨好的意思,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没人享受过这份待遇,以后我可能的夫人……估计行,但您是第一个。

赵姬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接话,只是又看了那只烤鸭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勉强:嗯……看在是你亲自做的份上……我就收下了。唉,吃惯了好东西就当吃清淡点。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赵姬那一侧,将那张带靠背的椅子无声地拉开——木腿在青砖上滑过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被什么力量托着移了一寸。

太后请落座。

赵姬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也没有拒绝,来到椅子前,臀部轻轻地贴在了椅面上,后背靠了下去,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寝宫里坐了十年。

她偏过头,目光在椅背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哀家好像记得,这椅子也是你的作品。

也许它被我设计出来的目的……就是让太后有一天坐得舒服的。韩沥把手从椅背上拿开,退了一步。

他没有等赵姬回应,便转身来到地上的食盒旁,从里面掏出了两个青铜酒壶。一个略大,里面装的是酒;一个略小,里面装的是水。

他拿了酒壶走到赵姬身侧,躬身放在她手边,又把那只装了水的陶壶放在自己那一侧的桌面上。

太后,得美食不可无酒。但请恕臣今日只喝水,而太后饮酒即可。

赵姬的目光落在那只装了水的陶壶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带着刺的挑逗:哀家喝酒,你喝水……你该不会是想把哀家灌醉而做些什么事吧?

一般而言,臣要做什么事,在这种场合,当然是共饮美酒。韩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水壶放在手边,但只是一壶酒以助餐,不必喝完,也不会醉。

而臣要喝水的真正缘故是在于,我认真的时候从来都只喝水,因为我要清醒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不能沉迷于我的欲望。

他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姬。

或者太后跟我一样,也喝水?

赵姬的手指在酒壶的提手上搭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那哀家还是喝酒吧。她的手指轻轻一勾,把酒壶提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抬眼看了韩沥一下,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懒散,一壶用于佐餐的酒,这点酒想把哀家灌醉……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有福了。

“我有难了才是,”韩沥失笑道。

如果赵姬真的在接下来的守岁大典前喝醉了,那这乐子就大了。

他低下头,开始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端出来——先是一碟一碟的小菜,嫩菰笋丝码得整整齐齐,胡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酱料碟里盛着深褐色的甜酱,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光。然后是那一摞面饼,薄得几乎能透过饼面看到底下的碟子。最后才是那只被片好的鸭子——鸭皮片得极薄,每一片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赵姬看着那些被一样一样摆上桌面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的、微微的好奇:我该怎么吃?她抬眼看向韩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等着被人伺候的矜持,这身边可没有任何侍奉仆人,难道由你来侍奉?

有何不可?韩沥站起身。

他走到赵姬那一侧,站定,然后拿起了太后的那双木箸。

在赵姬微微一愣的视角中,韩沥用一只手拿着木箸夹起一张薄入片纸的面皮,在上面用另一只手操纵着木箸将嫩菰笋丝和萝卜丝放置在面皮两旁,随后将一块烤鸭皮放置在其中,用木箸像做手术一样将一块包裹着烤鸭和配菜的面皮包好,然后用一双木箸夹起包好的面皮在酱料上蘸了蘸。

整个过程让赵姬既呆又痴——呆在韩沥还真能像嫪毐侍奉自己。

但嫪毐的侍奉总带着一种奉承,要用语言去让自己体会着被满足。

韩沥的侍奉……他像个真正的仆人一样默不作声,但他的动作却赏心悦耳地让人仿佛看一场细微的表演。

所以当一双木箸夹着一块半边蘸酱,半边原味的面皮温柔地放在赵姬面前,然后当赵姬看到一张温润的面孔……

毫无所觉地,她直接张开小嘴,吃下了面皮,然后慢慢轻嚼慢咽,细细地回味着。

随即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神色惊艳地说了一句:“现在哀家有一半的可能相信,这确实是你做的东西。”

“噢?”韩沥对此以外,“我向来不说谎,但您为何在验证时只信一半。”

“咸阳有这个水平的厨子,早就进入太官令和汤官令了。”赵姬对此没好气地说道,“但你……入秦半年才因为无意让哀家发现你的琴伎——现在,哀家认为很有可能是你带来了一个厉害的厨子做的,只是没献上罢了。”

“太后,还有两道菜,您慢慢品,”韩沥对此无所谓,“是臣亲自做的,还是臣真的家里有个好厨子都无所谓,关键……是今天您的吃好。”

“但这么多菜,你若不吃,哀家太饱了,又不好参与接下来的大典……真是为难啊。”赵姬又为难起了韩沥。

“太后,嫪毐也不是无武功之人,我也有。”韩沥拿起了一双木箸在夹了自己那边的一块面皮,在案上,“但我练武从来都是为了方便——”

下一刻,在赵姬欣赏的目光中,韩沥用一只手,一双木箸精准而快速地将一块面皮里包好了烤鸭皮和配料。

只是他不用木箸夹,只是手指一夹,在自己的酱料碟上微微一蘸,送嘴里,上下一碰,咽下。

赵姬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她撇了一下嘴:啧!你这是牛嚼牡丹!

哈!尚公子跑到我府上借宿躲八玲珑时,我用膳都是自己来的。韩沥对此向来都是当乐子说,尚公子连个鸡子都剥不好。

他是王上……赵姬虽然不喜欢这个时候和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人讨论自己的儿子,但还是要争一句,有内侍给他剥——他要不是自作主张来新郑,也不会遭此一劫。

但他若不遭此一劫,也不会遇上我,而我也不会遇上您。韩沥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赵姬白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大概吃了四五口后,赵姬就表示:“够了,不能过饱,大典还得吃点东西。”

“这是明智的选择。”韩沥开始收起东西,将装有食盒的盖子放好,然后搬走。

下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赵姬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只白瓷盅,里面的汤液淡黄近清,看上去寡淡得像一碗泡过茶又倒掉了的水。

汤面上浮着那只被剔完皮肉的鸭架,孤零零地漂着,连一片葱花都没有。

这也太寒酸了……赵姬刚抱怨了半句,又为之一愣。

一股浓郁的香气突然从白瓷盅的盖子被揭开后扑鼻而来——既有那种浓汤的厚重,又是一种更清、更锐的鲜,像把很多肉香的味道全都收进了一盅水里。

那气味告诉赵姬:这不是一碗普通的茶汤。

这是吊汤。韩沥伸手提起白瓷盅,把汤液稳而轻地注入赵姬面前的碗中。淡黄色半透明的汤液落进碗底,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那股香气在碗口处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拿猪骨和鸡架经过特殊手段熬制的,看着淡如清水,实则味鲜滋足。

“如果真这么神……”闻着浓郁的香气,看着寡淡如水的汤液,赵姬对此说了一句,“我还真不觉得你应该当太久的谒者,去当太官令吧。”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出手,端起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汤从她唇间滑入口中,没有厚重的口感,没有浓稠的质地,只有一股鲜明的鲜味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深处。

那鲜味不霸道,却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嘴里一直牵到胃里,落下去之后还在微微地荡。

“呼噜……”她咽下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官令真的应该降职成太官丞——这汤哀家还是第一次喝到,这竟然真的是你的本事?

做这种汤,从来不是为了用山珍海味。韩沥把剩下那盅汤放回桌面,坐了下来,而是要用最普遍的东西,造就最极致的结果。

赵姬没有说话。

她低头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媚眼如丝的热切:就像你。寡淡如水的外表下,藏着浓烈的滋味。

韩沥却没有动。他在灯笼的昏光里,神色平静。

矜持一点,太后。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抗拒,就算不为王上想想,也要为长信侯想想。

赵姬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她接下来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煞气:他是我的,而我不是他的。

我无意做争抢者。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我从来都是问题解决者。

赵姬眯起了眼睛,不置可否。

饭后,韩沥端上了一盒酱牛肉,和赵姬举杯共饮。

你为什么要喝水?她的声音里带着探究,也带着一层更深的什么东西,哀家不信你一滴酒都没喝过。

韩沥没有否认,我的门客们要喝酒,觉得让我喝水不好意思,就会让我也喝。我的上司有时也带着一壶酒,这是服从测试,我也得喝。

赵姬的目光落在他那只陶杯上:那哀家要你也喝酒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

别在今天,别在这时。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也有一点哀求,我……还没准备好考虑关系有多近。我只是希望能让您在紧要关头,别损失太多。

赵姬的脸色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微微变了一下。

王上需要一个后续信得过的太后,相邦需要一个后续能稍微拖延王上处置退场后自己的盟友。韩沥继续说下去,就算是长信侯也需要一个败亡之后还能记得他的女人,不是吗?

赵姬的脸色在那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她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她把酒杯放回桌面,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意兴阑珊的、像是被人从一场好梦里叫醒之后的倦怠:把你没说完的事情说完吧。

韩沥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陶杯上,水面上映着灯笼的光,微微晃着。

王上赢了,只能说大部分您的现有之物都会没有。辅政权没了,嫪毐必死,他的一切都会被消抹。您估计也会被失望透顶的王上给贬入哪个宫殿,不知多久才能得释怀——也许不会释怀。

赵姬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听着也没多好。

但太后之名还在。韩沥抬起眼,您毕竟是他的母亲,他……他的感情其实不是没有,他也念当年的事情,而且他的王位也容不得不孝。

赵姬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丝弧度里带着一股凄凉:哼!恐怕只有最后一个才是真的吧!如果哀家因为他而死了,看他怎么应付在史书上弑母的罪名!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但他还是补充一句。

王上……其实因为您的缘故,有点不太懂女人——他以为天下女人都跟您差不多,所以……对芈华准夫人和离秋准夫人估计也就是那个样子。

赵姬猛地抬起头,那目光里带着一层被刺痛之后下意识反击的锋利:这还成了我的不是了?!当年在邯郸几年养着他的过往,全被王位给抹了是吧!不靠那个老鬼,他的王位怎么保下来?!这几年,他儿大不由娘了,但我有没有不支持他亲政?!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室里微微荡了一下,又落回青砖地面。

“嫪毐……是谁送来的?无非就是那老鬼怕自己死在政儿的清算上送的,结果,现在我俩开心快乐,政儿就难受了?”赵姬只觉得荒谬,“他心里一点娘都没有啊!”

主要……长信侯他……韩沥斟酌了一下措辞,但还是挺无奈,宣太后侍义渠王的时候,义渠王都没有说要让自己的儿子当秦国国君啊。

赵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嫪毐他没说要这样!她努力争辩道。

您慢慢看吧。韩沥端起水杯,但没有喝,今天是秦王八年的最后一天了,到了明天九年开始的六个月内,您要是发现您和王上关系越差了,嫪毐开始撩拨让他的儿子上位时……您在验证也不迟。

他放下水杯,目光在赵姬脸上停了一瞬。

我今天,只是告诉您您需要知道的关于未来的两个可能,再表达一下我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罢了。

赵姬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像是把方才所有的沉重都卷起来收进了袖子里:那礼物呢?

韩沥微微一愣,随即站起来,走到桌角的一个木架旁,那里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和一张叠好的纸。他拿起木盒,走回桌边,在赵姬面前放下来。

有个前提啊。他伸手按在木盒的盖子上,没有立刻打开,这礼物是给您看的,但不是现在送给您——原因是,我不能让长信侯警惕,破坏了我的话。

赵姬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以为然的挑剔:哼,看着像是个没胆子的。

我的意思是,我给您看,但投入到市场,让长信侯买到了,再送给您。韩沥说。

怎么麻烦干什么?赵姬嗔怪了一句,然后直接伸出手,把木盒的盖子掀开了。

啊——

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突然断了,像一根被拨动到极限的琴弦忽然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

她看着盒中之物,嘴微张着,合不拢。

木盒里躺着一只小陶俑。

一个宫装女子的形象,没有上色,素胎的表面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陶俑的脸被雕得极精细——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那种倨傲的姿态从陶土的纹理里透出来。

那就是她自己。

是韩沥第一次见她那天,她特意换上的那身宫装的样子。连领口那道纹路的走向,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赵姬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陶俑,像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陶俑的衣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移到那张小脸上——那眉眼和她铜镜里见到的一模一样,那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也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陶俑,看向韩沥,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但更加执拗:这个陶俑,哀家要收下。

我就不说自己说过的话当放屁是种什么后果了,反正您不会体谅我。韩沥靠在桌沿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一旦长信侯发现了,摔了,偷了……那就不美了。

赵姬抬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一层锋利的、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又不是哀家的什么人,哀家为什么体谅你?

她的手指在陶俑的发髻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他不敢的。他敢,哀家不放过他。

韩沥没有退。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把另一份一月份才能准备好的礼物和这个搭配在一起,让嫪毐买到后,合情合理地送给您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劝说的、不急不慢的节奏,这样,他不会怀疑礼物的来历,而且这个陶俑,不过是我的一种小试牛刀,证明您已经印在了我的脑海。

“而那个……却是拿如同白壁一样的瓷色打造的雪瓷美人。”韩沥怂恿道,“比这个更大,更传神,更加价值连城。”

“我……可……”赵姬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又看向了韩沥,“我……我怎么知道那个你一定做得好?万一你失手了呢?这个……我……”

“这副素描就是我准备给那幅作品安上的……属于您的脸。”韩沥指了指那张叠好的纸,“您可以先看看,如果没意见,它会一直留在我脑子里,不会忘怀的。”

赵姬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陶俑,将其放入木盒,展开了那幅素描画。

这一看,她又是心脏骤停。

因为……素描画里画的也是一个女人,但……是个年轻的女孩,一脸的青春灿烂,一脸的天真无邪,好像……好像浑然不知道二十年后的她会对着这张年轻女孩的脸悄然地流下一滴眼泪。

是的……赵姬认得这张脸——这是年轻的自己,最思无邪的时候的自己,以为自己会有个大英雄给自己甜美爱情的自己……已经悄然失去的自己。

啊……你能想到你今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赵姬对画上的女人心里问了一句。

看了这张画,赵姬小心地抹去了自己的眼泪,然后努力恢复了一个太后的雍容——哪怕这一画之隔,韩沥早就知道赵姬失态了。

“好吧。”放下素描画的赵姬最终“勉为其难”地妥协了,“木盒还给你,”

她把那只陶俑轻轻放回木盒里,扣上盖子,推了过去。

然后她把那张素描折好,收进袖中。

但这画归我了。

“额,两个问题。”韩沥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一,万一让长信侯看到这幅画——”

哀家连幅画都藏不了,不如死了算了!赵姬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煞气,但那煞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做出的决绝。

她的目光在韩沥脸上盯了一瞬,我……不能再对你妥协了。

第二,我画这种画,向来为死去的人画,因此画得传神而惟妙惟肖。韩沥的语速放慢了,有点迟疑,这画本来是草稿而已……

赵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确实死了,不是吗?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在跟那幅画里的女孩说话,语气玩味,死在了二十多年前,死在一个叫吕不韦的年轻男人把一个叫赵姬的女人送给了一个叫异人的男人的前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幅画就收在里面。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啊……她死的太久了,久到我听到了弄玉的琴声才想起了她。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媚态,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向很远处的什么似的温柔,直到刚刚看到你的画才正式记清了她的脸……她值得一副遗像。

她准备离开了。

和你吃顿饭很开心,韩沥。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柔媚的调子,但底下的温度比方才暖和了几分,我从来没吃得这么印象深刻过。但我想……我们都得去参加守岁大典了。

是的太后。他举起了装了水的酒杯,朝赵姬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新年快乐。

赵姬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

哼!哀家快乐得起来吗?她举起了酒杯,杯沿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但哀家今天收获确实不小。

她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她把酒杯轻轻搁在桌面上,随即潇洒地站起身,带着微微颤抖的脚步,袖子里藏着一幅纸画,悠悠地离开了这里。

韩沥站在圆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陶杯放回桌面,杯底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闷响。

唉,不知道这样招惹太后,能不能收得了场噢!

韩沥不后悔他刚刚说的每句话,但他绝对不想再当嫪毐第二。

得尽快找机会离开咸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