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中旬,作战室。
白皮书那场风波过去第九天,寰宇的声明还挂在创世纪官网首页,底下那行小字没人舍得拆。知远在忙另一件事:把黑崖的空单,一笔一笔往回追。
三十七笔异动,同一副手法。避开开市头半个钟,午市尾段进场,尾市前收手,每笔不大,落点全卡在关键价位。像有人隔几日伸一只手指落水面,试一次温,缩回去,隔几日再试。仲有一味:每笔拆做十几手细单,散在七八间经纪行,行行都不过警戒线。稳阵,有耐性。
他把三十七个日子排成一条线,红线一路往左拉。最远那笔,停在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星期五。
他把那页交易记录打印出来,开车上山顶。画室里,方洁瑛正在调颜色,围裙上沾着群青。她接过纸,逐行看落去。
“呢日,”她说,“你阿爸同我摆酒。”
那一年也是十一月十六,星期五。山顶大宅摆了三桌,只请自家人。请柬是启明设计的,右下角印一行小字:金婚,分期第一期。
饭厅没有拉横幅,没有花牌。方洁瑛只换了一幅画,她自己画的,两棵树,底下两个细路仔仰头望。画框右边贴住一张旧相:一九七八年,半山板间房门口,两个后生,生面口。
沈嘉仪告了半日假,两点半先到,进门先把手机放进手袋。楚梦瑶带了一支红酒,酒标上手写着年份,话留到三十年后开。知远放学由阿姐接回来,校服未换,先逐个斟茶。
启明从深圳飞回来,落机直进饭厅,领带来不及除。“阿爸,金婚是五十年。你们三十三年摆金婚酒,讲出去被人笑。”
“分期。”李家港给他斟了杯茶,“今日一期。五十年那期,到时你再请一次假。”
饭厅里笑起来。方洁瑛把汤碗一只只摆正:“佢话五十年太远,趁牙齿好,食餐好的。”
菜是方洁瑛定的。头一道,白切鸡。
三十三年前摆喜酒,没钱。一围台,一碟白切鸡,半山一间板间房,请了全厂二十一个人。今晚这只鸡还是那年的做法,姜葱茸,浸鸡的水里落一片陈皮。汤是瑶柱老鸡,煲足五个钟。
阿姐端鸡上桌:“三十三年,这道鸡,火候没失过手。”
“失过。”方洁瑛坐下,“有一年赶画展,分了心,浸老了半分钟。第二年补返。”
启明的礼物是块芯片,封在亚克力里,底座刻一行字:妈,你画的每一部机,而家都识得自己思考。
方洁瑛托在掌心看了半天:“好。摆去画室,同收音机做伴。”
知远的礼物最后一个拆。一个相框,里头镶的是一张手绘的图:创世纪上市以来的年线,一格一年,最高最低两个价,红笔圈住。
“妈,这是你的股票。”十六岁的知远说,“画了一个月,数据核过三遍。”
沈嘉仪把相框拿近台灯,从左看到右:“收盘价对了十七个,尾数都没错。”她把相框递回去,“留起。这幅图,比好多券商的年报老实。”
“我哋屋企,”方洁瑛笑,“大佬画机器,细佬画钱。”
“一个画将来,一个画过去。”楚梦瑶说。
“画钱嗰个,”李家港夹了一筷子鸡,“迟下有用。”
楚梦瑶的礼物是一张翻印的旧相。一九八六年冬天,天桥底,方洁瑛蹲在地上给收音机海报描最后一笔,旁边一个后生仔替她打着灯。相下一行字:两个人,都冇望镜头。
方洁瑛把相片端详了一阵,摆上饭柜最当眼的位置。
上汤喝到一半,李家港端起茶杯站起来。他讲话一向短。
“三十三年前嗰晚,我问你,以后跟唔跟我捱。”他望住方洁瑛,“你话好。”
“而家唔使捱了。”他把杯举高半寸,“跟落去。”
方洁瑛碰了碰他的杯:“讲咗咁耐,净识食。”
满桌笑成一片。
启明起身给两老斟酒,楚梦瑶举杯:“祝李生李太,第日斟酒有人轮。”知远把橙汁倒满,学着举杯。
饭厅角落的电视没关,午市未收,财经台开着,声音细细。
两点五十七分,画面跳了。
主播低头看稿,抬头,语速快了一截:“创世纪股份午后异动,两点五十一分起,五分钟内拉高百分之二点三,现时升幅收窄到百分之一点一……成交额较上日同期放大四倍,暂无消息公布。”
报价条在屏幕下沿滚。绿一格,红一格,看不清方向。
知远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电视前。他盯住报价条,嘴唇在动,心算。尾市还有半个钟,够做两轮手脚。
“五分钟,两毫子的波幅……”他回头,“阿爸,成交额四倍,无消息放风,唔系散户。”
启明的手机已经摸出来了。
“收起。”李家港说。
他望了电视三秒,拎起茶盅,呷了一口。
“知远。”
“系。”
“记住今日个价。”
方洁瑛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今日唔讲股票。”她替启明添了半碗汤,“今日讲我哋结婚。”
桌上静了一拍,跟着又热返。阿姐在门口探头望了一眼,把门带回原位。楚梦瑶夹了一筷子菜,手在台布下头,把腕表的时间记在了请柬背面。沈嘉仪朝知远瞥了一眼,把汤盅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那顿饭食到四点几。散席时,启明到底还是问了:“阿爸,唔查?”
“开市五分钟的事,”李家港披上外套,“唔使你飞两个钟机回来对付。返深圳,睇你条线。”
客人走了,他在露台站了一阵。方洁瑛出来收茶杯,知远跟在后头,端了一壶热茶。
“今日个价,”李家港接过茶,问知远,“记住未?”
“三十八蚊六毫半。”知远说,“两点五十一分起,每分钟我都记低。”
“好用。”
“阿爸,唔报上去?港交所有监察部。”
“佢唔越线,监察部帮唔到你。”李家港望着山下,维港的渡轮一艘一艘过,“要记住嘅唔系价,系只手。呢只手,唔会只落一次。”
方洁瑛收好茶杯,转身回了画室。
画室里,她把那张打印纸还给知远,从画柜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就是那个相框。玻璃擦得亮,二〇一二年那一格,红点还在,小字还在:知远十六岁,摆酒当日。
当晚夜里点的。收市价三十八蚊六毫半,她听着露台的对话,照电视滚出来的数落的笔。
“价我帮你记低咗。”她说,“你阿爸叫你记住,我就自己记一笔。”
知远举起手机,把那一格拍了下来。
当晚,作战室的长墙上,时间线一直钉到上星期。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十六日,他钉上第一枚图钉,钉旁写了一行字:第一日。
由这一日到上星期黑崖加空单那日,隔了两年。五百几伙交易日,手法没换过一次。墙上另有一条蓝线,是创世纪自己的收市价,两年里向上走了四成一。红蓝两条,一条建仓,一条起楼,缠都未缠过。
电话打去沈嘉仪那边。她的声音比夏天时有力:“两年建仓,不急不躁。”她翻过一页手账,“最得人惊就系呢种对手:唔贪,唔急,唔走样。当年我们摆酒,人家送了一手异动做贺礼。这份礼,记性好。”
“妈,即系点?”
“查落去。”她说,“几时收网,我哋几时还席。”
知远把笔帽按上,在“第一日”三个字旁边,添了四个字。
择日还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