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他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但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九尾的撞击停了下来。
他站在牢门后面，巨大的竖瞳死死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封印空间里的男人。
他眼中的焦躁和愤怒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感覆盖。
他的爪子从栏杆上滑落，垂在身侧。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你是……第四代火影……”
波风水门没有回答九尾。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鸣人身上移开。
他伸手将地上的鸣人拉了起来。
鸣人站起来后晃了一下，水门扶住了他的肩膀，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
鸣人看着面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看着那张和火影岩上第四代火影石像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瞳孔在剧烈颤动，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有很多话想说，太多太多了，多到那些话全部挤在喉咙口，互相堵塞，谁也出不去。
水门看着他，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有十六年的思念和愧疚，还有一种只有在看到自己骨肉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温柔。
“一旦连第八尾的封印也解除了，我就会出现在这里。我在封印上做了一些手脚——虽然我很希望不要出现这种结果。”
他转过身，终于将目光投向了牢笼里的九尾。
那道目光的变化极为剧烈，从柔和变得凌厉，从温暖变得冷峻，像是一柄收鞘多年的刀刃重新被拔了出来。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见到你了。九尾。”
九尾的竖瞳骤然收缩。
那种收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触犯了尊严的愤怒。
他的爪子又握住了栏杆，铁栏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千年的怨恨。
“哼。可恶的家伙！老夫也不想见到你！”
水门对九尾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目光已经从九尾身上移开，重新回到了鸣人身上。
那道凌厉的眼神在转回来的过程中迅速软化，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融化了一样。
他看着鸣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和刚才对九尾说话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我用这个方法，只是很期待见到……”
“爸爸。”
水门的话被这两个字硬生生地打断了。
他的表情凝固了，是一种被人准确击中了心脏最柔软部位之后的瞬间失语。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声。
“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欣慰的、心疼的、十六年沉淀下来的复杂情感凝成的笑。
而现在的笑是一个父亲听到自己的孩子叫自己“爸爸”时才会有的笑，眼角弯下去，眼睛里有光，嘴唇的弧度不深不浅，刚刚好能将十六年来所有的等待都融化在里面。
“原来你都知道了啊，鸣人。是三代大人告诉你的吗？”
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二话不说，右手握成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水门的肚子狠狠地揍了上去。
那一拳的力道很大，大到水门完全没有预料到。
他的身体被这一拳打得弯成了一张弓，脸上那抹父亲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和痛苦的表情撞在了一起。
他弓着腰，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本能地抬起来想要扶住什么。
但还不等他说什么，鸣人已经泪流满面。
眼泪从眼眶里不断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聚成大颗大颗的泪珠，然后砸在封印空间的地面上。
他的肩膀在剧烈抽动，胸膛起伏得像个风箱。
十六年的眼泪，十六年想问却不知道找谁问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决了堤。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九喇嘛封印在我的身上……”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被抽噎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张刚才还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此刻被泪水洗得斑驳不堪。
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从鼻尖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真的吃了很多的苦……从小的时候，大人们都对我冷眼相看……都告诉自家小孩不要靠近我……没有人愿意和我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抽噎越来越剧烈。
他的双手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肩膀缩着。
“我也很难交到朋友……所以……所以我一直努力，在忍术上不断修炼……在村里面搞怪……希望大家都能够认可我……”
他的回忆开始奔涌。
那些在秋千上独自晃荡的傍晚，那些在忍者学校被所有人无视的课间，那些在街上走着就会看到别人冷眼的日日夜夜。
“然后……我遇见了伊鲁卡老师……卡卡西老师……好色仙人……还有哲原明……我能够变强，也感受到了我从小都没有感受到的温暖……我很开心……”
泪水滴落的速度更快了。
这些名字就像在黑夜中亮起的灯，一盏又一盏，终于将他的世界照得不那么黑暗了。
“但是……但是……呜呜……”
他的声音又塌了下去。
他低下头，眼泪直接砸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什么……明跟我说过……感知到了我的体内还有两股不属于我的查克拉……也从他那边知道了我的父亲和母亲的名字……波风水门……漩涡玖辛奈……”
“今天能见到你……也是好色仙人、纲手婆婆、卡卡西老师还有明同意我解开封印的……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呜呜呜……”
他说不下去了。
所有的声音都被哭声吞没了。
他站在那里，肩膀不停地颤抖，眼泪不停地流，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
水门捂着被揍了一拳的肚子，缓缓直起身来。
他看着面前泣不成声的儿子，眼神里的东西太多太复杂了——有心疼，有愧疚，有骄傲，还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长大却缺席了整个过程才会有的深深遗憾。
“这么说来，不是九尾引诱你解开封印的？”
鸣人摇了摇头，用还在发抖的手擦了一把眼泪。他的声音被哭腔塞得变形了。
“不是……”
水门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牢笼里一脸阴沉的九尾，又转回来看着鸣人。
“那……是我错怪九尾了……”
牢笼里，九喇嘛傲娇地将头一仰。
他的鼻子朝天，眼睛半闭，九条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动着。
“哼╭(╯^╰)╮，老夫才不会跟你一般见识。你这个愚蠢的四代火影。”
鸣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袖子湿透了，但眼泪总算被他止住了一些。
他抽了一下鼻子，那声抽鼻子的声音很响，在封印空间里回荡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着水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蓝眼睛虽然还红着，但比刚才更亮了。
“这段时间以来我跟九喇嘛相处得很好。九喇嘛其实不是坏人……坏狐狸……他自己也很孤独……是我现在还没办法承受住他的负面情绪……是我自己……还不够强……”
他低下了头。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对自己能力不足的诚实承认。
他知道九尾的憎恨不是天生的，知道九尾也有自己的痛苦，知道这只狐狸本质上也是个被人类伤害了无数次的孤独存在。
他想成为九喇嘛的伙伴，但现在他的身体还承受不住这种力量。
波风水门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儿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长的沉默之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鸣人，你现在多大了？”
“十六岁。”
鸣人抬起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是吗，十六岁了啊。”
水门的声音缓缓地拉长。
“看来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情啊……鸣人……”
他伸出手，将双手搭在鸣人的双肩上。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透过鸣人破损的衣服，将温度传到了他的皮肤上。
“对不起。身为父亲的我让儿子吃了那么多的苦，真是让我无颜道歉。”
鸣人抬起眼，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凌厉，没有任何冷峻，只有一片深深的自责和心疼。
不是作为四代目火影的自责，波风水门守护了木叶，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但他对不起两个人。
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一个是自己老婆。
他让自己的儿子，在刚出生的那一天，就背负了世界上最沉重的枷锁。
他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九尾的容器，然后自己死了。
他给了儿子活下去的保护，却没有给儿子一个有父亲陪伴的童年。
鸣人看着父亲眼中的自责，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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