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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韶州决战落幕,粤北群山再无清军成建制主力。

经两旬清剿与收抚,韶州全境安稳,溃兵肃清、乡野归田、州县复治。清廷经营多年的粤北防线彻底崩塌,残部西逃广西腹地。两广战局的胜负已然敲定。韶州败报传开后,广州十三行商贾、澳门洋人的观望姿态渐渐收敛,城中权贵、洋商、地方士族皆闭门自守,只静静等候岭南最终归属。

南疆大势已定,苏衡以南征军团统领之职,整肃全军,择日南下。

连日之间,韶州大营诸事规整完毕。阵亡士卒择高地敛葬,伤兵移交随军医营静养;新附州县官吏到任履职,清查户籍、封存官仓、安抚流民;全军火器、火药、粮秣、车马逐一清点补齐。只是军需账上并不好看。入粤以来染瘴患病者虽经调治,仍有近一成兵卒体弱难复;赣粤古道转运,粮台报上来的实收数目,照旧比发运时少了一截。苏衡在给江宁的军报中写道:“韶州已定,然兵马疲敝、粮道漫长,请以今冬为整备期,开春再图广州。”中枢批复:“机不可失,准其相机进取。”

待军心稳固、辎重充足,苏衡传令南征军团全军拔营,层层推进,直扑广州。

义军行军军纪严明,沿途不扰民居、不掠市井、不征私粮。粤北各府县官吏、乡绅早已听闻韶州惨败,心知清廷守不住岭南。大军所过州县,多数直接开城归附,递上田册、户籍、仓储簿册听候整编。少数心存观望、闭城自守的小城,望见义军连绵数十里的行军方阵,终究不敢抗拒,尽数弃城遁走。

一路无阻,南征军团旬日之间便压至广州城外,将这座岭南第一重镇陆路团团围困。

广州枕珠江而立,依水为险,城垣厚重、码头林立、水道四通八达。单凭陆军围困,只能封死陆路进出,无法断绝江面接济、外海通路。为彻底锁死广州,苏衡在韶州休整时便已传檄江宁中枢,令近海舰队都指挥使唐海波率舰船南下珠江,参与广州会战。

东江船厂虽已落成,却尚未开启造舰工序,各类规划舰型依旧停留在筹备阶段,还没有新战舰下水交付。唐海波接令之后,即刻抽调松江港内存量可用舰船:数艘系统外洋炮船,搭配历年自行建造的双桅、单桅各式自造战船,编队驶出松江口岸,沿闽浙近海航线全速南下。其余船只分驻闽浙沿海执行巡防任务,不便调离。

舰队行至福建外海,有少量福建水师旧式哨船在此等候。这批乃是此前奉命在外海执行巡哨、并未退回福州内河水寨的少数船只,早前已遣使向江宁递下降表,中枢行文令其在此待命。船上旗幡已换成义军旗号,唐海波命人登船核验船况、清点兵额,保留原有船制,编入舰队序列,承担辅助巡防、运兵、转运物资之责。

舰队继续驶入粤东海域,驻守珠江口外海的七艘广东外海水师巡江战船,也已提前暗通款曲。苏衡在韶州时便遣使招抚,令其在此等候主力舰队抵达。水师将官登舰拜见唐海波,交出珠江口巡防权限、航道舆图、沿江炮台布防清单。

至此,唐海波麾下形成一支新旧混编的南下舰队。系统外洋炮船与松江自造战船作为攻坚主力,福建、广东归降旧式战船为辅战力量,浩浩荡荡驶入珠江口。

珠江内河依旧掌控在清廷广州内河水师手中。清军内河水师尽是旧式矮身木船,炮位稀少、射程短促,平日只可稽查江面商贩、震慑水匪,从未经历正规舰队对轰。水师统领听闻外海水师已经归附义军、义军舰船入江,仓促集结所有残存战船驶出内河水寨,列阵阻拦。

珠江口江面炮战随即打响。

义军系统外洋炮船率先横船列阵,侧舷炮门次第开启,制式舰载火炮轮番击发。旧式木船根本承受不住制式舰炮轰击,中弹即裂、遇炸即碎。不少战船桅杆折断、船板崩飞,甲板之上清兵无处藏身,死伤接连不断。清军水师仓促还击,旧式铁炮喷出浓烟,炮弹飞出百十步便坠入江中,无一发能够触及义军舰船。

双方战力差距悬殊,清军水师阵型片刻便彻底崩坏。唐海波令自造双桅炮舰向前压进,横向切断整条内河航道,封死清军退路;同时传令搭载登陆步兵的归降战船贴近珠江两岸浅滩,步兵分队分批抢滩登岸,分头抢占沿江岸防炮台。

虎门炮台及沿江数十座大小炮台守军依托砖石工事拼死还击,抬枪、鸟枪、旧式岸炮接连打出。但岸炮射速迟缓、准度参差,压制不住结阵推进的义军步兵。登陆士卒小队配合娴熟,前排火枪列队齐射压制台口清兵,后排士卒携带陶罐抛掷爆破药包、短矛贴近炮台死角,逐座清除守兵、爆破炮位、封堵射击洞口。自虎门往下沿江数十座大小炮台接连陷落,整条珠江岸防火力尽数被拔除。

残存清军水师残船不敢再战,纷纷掉头回撤,狼狈退回广州内河水寨,紧闭水寨闸门,龟缩不出。此战过后,整条珠江江面彻底被义军掌控,广州城南所有水上通道、外海接济、出逃路径尽数断绝。

江面战局已定,广州总攻正式开启。

城北、城西、城东三面,苏衡亲率南征军团主力发起全面攻坚。义军炮兵阵地率先开火,大批野战炮、攻坚臼炮持续轰击城墙薄弱段落。连日炮击层层剥落墙面砖石,城头垛口、临时炮台接连崩塌。炮火掩护之下,工兵部队趁夜抵近城墙根,开挖地道、掘进至主城墙基底,掏空土层、填埋足量黑火药。

城南江面,唐海波舰队同步施压。存量系统外洋炮船抵近南岸水域,舰炮轮番轰击广州南城墙。两广总督周崇文只能从城北、城东抽调兵力补防南城,本就不足的守城兵力愈发捉襟见肘。

待坑道完工,破壁号令传出。地底火药引爆,广州城北主城墙中段瞬间塌陷,一道宽大破壁缺口豁然洞开。等候许久的线列步兵即刻发起蚁附强攻,踏着废墟碎石涌入城中,正式开启巷战清剿。

城内清军残部依托街口栅栏、民居高墙、祠堂大院层层设障顽抗。义军不做大队莽撞冲锋,以什、队为最小单元分段清剿。火枪兵占住街口远距离压制院内顽敌,陶罐抛掷爆破药包破除封闭院门,刺刀小队贴身突进逐屋搜剿。遇有平民居住的街巷民居,先行喊话甄别,只诛顽抗者,不扰市井。

城中清廷高官眼见城防崩毁,分化成两派。一部分武官裹挟麾下兵丁负隅死战;布政使、按察使、粮道、盐运使等一众文臣,暗中互通声气,相约收拢府中僚属、家丁,封存印信、府库档册,聚拢于布政使司衙署。待义军兵锋逼近衙署大门,一众文武高官脱去官袍补子,率领属吏、差役,捧着全套布政使司印信、全省户籍田赋档册,列队出衙投降。

与此同时,不少府、道、厅各级中层官吏,或是打开自家府门静待义军接管,或是带着属员奔赴各处城门投诚,主动交出仓储、税银、驿站、监狱钥匙。部分困在城内的武官,见文臣已经归降,麾下兵卒也全无死战之心,陆续约束本部兵马,放下兵器,赴就近义军驻地缴械归降。

城南码头方向,归降的旧式战船尽数靠岸停泊,搭载大批登陆步兵入城,从城南纵深街巷切入,配合城北主力夹击城内残敌。水陆两军相互呼应,步步推进,城内清军防线逐层崩塌。

激战整日整夜,广州城内各处要道、核心街区尽数被义军掌控。大批投降的清廷高官、府道官吏,被集中安置于布政使司衙署,严加看护,等候苏衡处置。

两广总督周崇文坐守府衙大堂,内外亲兵死伤殆尽,街巷杀声越来越近。他清楚大势已去,封疆大吏的身份却让他不能降、不敢逃。身旁亲随僚属多已四散逃亡或是跟随布政使出城归降,府衙之内已是寥寥数人。整理官服之后,他自缢于府衙梁柱之上。

总督身死消息传开,城内最后顽抗清兵彻底弃械,广州城完全克复。

省城既定,广东全境顺势传檄而定。粤东、粤西、粤南各府州县听闻省城陷落、总督自尽,又见布政使、按察使一众大员尽数归降,再无半分战意。各地官吏或弃官出逃,或出城归降,乡绅士族递表投诚,短短数日之间,广东全域尽数纳入义军治下。不少府城的知府、同知、通判,主动封存府库卷宗,率领僚属出城递交册籍。

广东底定,广西局面彻底倾覆。广西境内河谷平地、府城治所的官吏、土司,眼见两广大势已定,纷纷遣使归附,交纳户籍田册、听候政令。仅有桂西泗城、思恩、庆远三家土司世代依附清廷,收拢残兵败卒、裹挟山民,退守深山老林,固守山寨不出。

大局既定,苏衡着手整编两广兵马,同时处置广州归降的一众清廷高官。

广西归附狼兵精壮、广东战场投降的绿营士卒、各地归顺的乡勇精锐,全数集中核验筛选。老弱伤残者就地遣散返乡,拨付口粮路费;体格精壮、可堪作战的青壮,全部打散旧日营头、剥离旧将私属关系,统一编组为山地辅助营,作为战时临时辅助部队,暂不划入南征军团正式野战序列;唯有上阵立下军功之后,方可除去降卒身份,转正纳入正规序列。新编辅助营就地驻扎两广各城外围营区,由南征军团老营官佐统一管束、操练。

对于广州布政使、按察使、盐运使等归降文臣,苏衡遵照中枢规制,不妄开杀戮。先收缴各人私藏的印信、密件,甄别过往劣迹。布政使司经历某,册籍熟稔、无贪酷实迹,暂留协理府库清点;盐运使某,有私加盐厘旧案,先行拘押待核;府学教授某,不愿留任,缴凭遣返。府道州县归降官吏也照此章程分门别类甄别处理,不搞一刀切。

两广彻底底定的捷报,连同广州一众高官归降的清单,连夜快马递往江宁中枢。

李刚阅览全盘战报,随即颁下中枢军令。令苏衡全权经略两广军务民政,坐镇广州总领岭南诸事。中枢另设岭南行营,由苏衡兼领行营事,搭建完整军政体系。中枢定下两桩核心要务:其一,清剿桂西负隅顽抗的深山土司,逐山搜寨、肃清残敌;其二,规整两广新附州县吏治,清查田亩、甄别处置归降旧官吏、安抚民生、修复城防、重启市井商事。

军令层层传回广州帅府。苏衡接令之后,即刻分遣将官排布诸事:一路调派精干探马深入桂西群山绘制山势寨图,抽调精干步卒组建清山小队;一路分派民政官吏下到府县,逐城梳理战后民生,规整赋税,甄别处置各地归降旧官。

广州城内,街市逐步褪去战火硝烟,军营操练之声日日不绝。西关十三行人心浮动,此前自澳门出发的葡方使者尚在路途之上——广州易主的消息,比他先一步传回了澳门。岭南通商格局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