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斥候小队遇袭溃败之后,粤北山林的局势彻底明朗。
广西狼兵不同于清廷常规绿营兵马,不守城、不列阵、不打正面硬仗,依托连绵无尽的粤北、粤西深山丛林,游走潜伏,伺机突袭。整片外围山林尽数成为其战场,但凡义军兵力分散、哨探前出、粮道独行,皆是他们的袭击目标。
经此一败,前线所有入山探查的小队尽数收敛行踪,不敢再贸然深入。此前派出的山地斥候营,只敢在山林边缘活动,稍稍深入便会遭遇狼兵袭扰,或是冷箭偷袭,或是小路截杀,次次吃亏,次次被动挨打。
短短两日,韶州大营外围的山林伏击接连不断。
狼兵熟悉本地每一条山径、每一处密林死角、每一片山谷洼地,借助湿热雾气与茂密林木遮掩身形,来去无踪。义军前哨小队只要脱离主营视野范围,进入深山缓冲地带,便随时可能遭遇伏击。
当日清晨,一整队五十人的前哨步兵奉命出营,清扫韶州西侧外围山林,排查近处潜伏的狼兵踪迹。
队伍沿山道缓步推进,火枪兵分列道路两侧,腰刀兵居中行进,时刻保持警戒姿态。沿途林木茂密,枝叶层层叠叠,日光难以穿透,林间光线昏暗,视线最远不过数丈。行至一处半坡林地,两侧陡坡林木丛生,地面腐叶堆积厚重,踩上去无声无息。
队伍行至坡底,尚未察觉任何异常,两侧林间骤然飞出密集冷箭。
狼兵潜伏在陡坡密林之上,居高临下,箭支尽数涂抹山林毒汁,无需精准重创,只要擦破皮肉,便能阻滞兵卒战力。山道狭窄,队伍无法及时散开,前排兵卒接连中箭,有人当场肢体麻木,栽倒在地。
混乱之间,林间冲出数支狼兵小队,依旧是七人一伍的固有战法。
六人持矛刀近身搏杀,一人游走收割,动作干脆狠厉,借着地势俯冲而下,直扑队伍阵中。
义军哨官临危传令,兵卒快速靠拢结阵,后排火枪兵就地装填,朝着林间黑影轮番射击。可林木遮挡视线,枪声散乱,大多打在树干枝叶之上,难以命中潜藏的狼兵。
近身之后,火枪彻底失去用处。
狼兵贴身缠斗,不与兵卒比拼蛮力,专挑手腕、脚踝、腰侧薄弱处攻击,招招刁钻。林间空间狭小,大军阵型施展不开,人数优势无从发挥。反观狼兵,小队配合娴熟,游走穿插,不断切割分割义军阵型,将完整队伍拆成数段,逐个缠斗。
半个时辰苦战,前哨小队死伤过半,余下兵卒人人带伤,阵型彻底破碎。
哨官心知再耗下去只会全员覆没,当机立断收拢残存人手,且战且退。重伤者就地依托树木掩护射击,轻伤者交替掩护突围;哨官率残部硬生生冲出林地,退回韶州主营防线之内。事后山地营援兵赶到,将重伤弟兄接应撤回。
接连数次山林受挫,义军始终找不到有效反制手段。狼兵游击不休,日日骚扰外围,大军困守防线之内,既无法清剿山林隐患,也不敢贸然再度南下,战局彻底陷入僵持。
韶州大营帅帐之中,苏衡连日翻看前线战报,沉默不语。
他已然彻底摸清狼兵的作战短板与优势。对手胜在地利、胜在游击、胜在熟悉山林,败在兵力不足、不善攻坚、无法正面击溃大军主力。想要破局,不能再用以往野战、攻坚的常规打法,必须彻底更改战术,以阵地挤压代替山林追剿,稳步压缩对手生存空间。
深思熟虑之后,苏衡接连下达数道军令,全线调整粤北战场攻防体系。
第一道军令,壕沟推进,步步挤压。
放弃深入山林寻敌决战的打法,以韶州主营、南雄关驻防点为根基,向外逐层修筑壕沟、壁垒、土墙。每推进一段距离,便就地构建防御阵地,立栅栏、挖陷坑、布警铃,固化防线。工事修筑征用本地归顺民夫协同劳作,分担人力压力。
大军不再跑动追敌,以静态阵地锁死山林出口,把狼兵擅长的机动游击战,强行拖成阵地僵持战。一层一层向外拓展,逐步压缩山林潜伏区域,让狼兵无处落脚、无处伏击。
第二道军令,哨站组网,全域监控。
在外围山林所有出入口、山道垭口、河谷要道,分批设立小型固定哨站。每座哨站驻守三十人,哨站兵员均由各野战营拆分出部分守备兵力轮值,不动用主攻野战主力,配属火枪与简易防御工事,哨站之间间距均匀,视野互补,相互驰援。
同时安排斥候小队定点巡逻,沿哨站连线往复巡查,不留盲区。所有哨探活动,绝不远离哨站支援范围,杜绝孤军深入被伏击的隐患。一旦发现狼兵踪迹,即刻烟火传信,临近哨站联动合围,探查之时联动随军南下的暗卫外勤小队一同配合。
第三道军令,编组临时爆破小队,清林拓路。
从各营挑选身强力壮、胆识过人的兵卒,临时编组爆破小队,隶属各营,不设独立番号,由营官直接节制,只作战时差遣,待山林战事平缓之后便解散,兵卒回归原营。每一次阵地推进,先由爆破小队开路,对道路两侧密林、陡坡死角、可疑潜伏区域,投掷简易陶罐抛掷爆破药包清剿。
这类药包沿用坑道爆破的黑火药工艺,由南昌兵工分厂紧急试制,以陶罐为外壳,产量有限。赣粤古道转运之时单独捆扎防护,规避磕碰引燃风险,由赣南粮道分批转运,各营按需申领。药包炸裂范围覆盖整片遮蔽区域,无需见敌即可压制潜藏伏兵,清理林间死角,破除狼兵伏击条件。爆破小队清林过后,步兵再跟进拓路、修壕、立哨,稳步巩固新占区域。
这套全新战术落地之后,粤北山林的惨烈拉扯正式开启。
白日里,义军稳步拓路修防,爆破小队逐段清林,陶罐药包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原本幽暗密闭的密林,被硬生生清理出条条开阔通道,狼兵潜伏点位接连被破。
到了夜间,狼兵便趁着夜色潜行摸哨,或是远距离冷箭袭扰,或是小规模偷营,反复试探防线漏洞。双方日日僵持、夜夜厮杀,没有大规模决战,却时时刻刻都有伤亡。
狼兵不甘心丢失游击优势,不断转移潜伏区域,变换偷袭路线,想方设法突破阵地封锁。义军依托壕沟哨站死守,步步推进,不退不让。整片韶州外围山林,处处都是攻防拉扯的痕迹,断枝焦叶遍布林地,腐土染成暗色,战事虽不宏大,却格外惨烈。
战术整改稳住前线战局的同时,苏衡同步着手解决岭南作战的两大后方难题:疫病与粮运。
岭南气候湿热,山林瘴气浓重,毒虫蚊蚁遍布,远非江西、江南气候可比。江西出身的兵卒水土不服,连日露宿野外、山林作战,已有不少人染上湿热病症,发热乏力、皮肤溃烂,战力折损严重。
苏衡传令各营,由军医司抽调随军医者,临时编组军医营,专司岭南疫病防治。
军医营摸索本地湿热病症治法,熬制除湿驱瘴草药,分发各营兵卒,要求兵卒每日涂抹防虫药粉、饮用草药汤水。夜间驻守不许露天露宿,搭设临时棚帐,雨后及时更换湿衣,严控疫病蔓延。
同时严查营中卫生,生活垃圾集中掩埋,积水洼地填埋平整,杜绝蚊虫滋生,从根源降低染病概率。
后勤转运体系也同步加急整改。
赣粤古道虽通,然年久失修、雨季泥泞,赣南至韶州的粮道崎岖难行,辎重车马通行缓慢,补给时常滞后。苏衡征调沿途安稳州县的民夫,随军疏通山间驿道,平整路面,修缮断桥险坡。
沿粮道干线,每隔数十里设立一座临时粮草中转站,囤积粮草、药械、军械,分段转运、接力补给前线大军,避免长线粮运被狼兵单点截断,彻底稳固后勤根基。
军政战事、后勤建设稳步推进之余,苏衡将目光投向了粤北本地宗族势力。
岭南山野之间,散落无数土着宗族,世代聚居此地,扎根山林,坐拥本地田产、存粮,熟悉山林地形人脉。自义军入粤以来,这些宗族始终闭门自守,不助清军,也不附义军,全程持观望姿态。
他们见识过清廷官府盘剥,也畏惧连年战火,不愿轻易站队,只求保全宗族家业、族人安稳。
苏衡知晓,想要彻底扎根粤北、肃清山林狼兵,离不开本地宗族的支持。
他挑选沉稳干练的文职吏员,带上安抚文书与少量物资,分批走访粤北各大宗族村寨。
吏员不携兵刃、不带兵马,入村之后先宣讲义军规矩,严明军纪,承诺只要宗族不私通清军、不藏匿狼兵、不阻挠大军战事,义军便绝不侵扰村寨、不夺田产、不犯族人,全力保护宗族世代家业、公私财产。
同时明示,义军新政落地之后,会废除清廷层层苛捐杂税,规整地方税负,庇护地方安稳。
观望多日的宗族族长,眼见义军军纪严明,不扰百姓、不掠地方,且稳步掌控粤北战局,已然压倒清廷残余势力。权衡利弊之后,纷纷放下戒备,愿意与义军互通往来。
各大宗族陆续开仓,以市价向大营供应存粮、干草、草药,接济大军所需。
民间粮源补足,加上中转粮道通畅,苏衡大军的后勤压力骤然缓解,长久驻守、持续拉锯的根基彻底稳固。
韶州城外,新修的壕沟连绵延展,一座座哨站伫立山林边缘。
爆破小队依旧在林间清剿拓路,沉闷的陶罐药包爆炸声断断续续回荡山谷。
山林深处,依旧有狼兵潜伏蛰伏,暗处的杀机从未消散。
但攻守之势,已然悄然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