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江南贡院殿前的青石板,被连绵冷雨泡得透湿。三百多位江南士绅、商贾陆续登车离去,车马轱辘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细碎水花。廊庑之下亲卫正在收拾案几与苇席,地上还残留着方才周秉钧跪倒磕头磕出的点点血迹。
李刚站在大成殿玉石台阶上,指尖已经触碰到那封江北送来、牛皮封筒被雨水浸得冰凉的密信。
田副手躬身立在一旁,却没有就此退下。
“总帅。”田副手压着嗓音,避开周围亲卫的耳朵,低声禀报,“江北军情固然紧要,江南地面,还有一堆台面下的事,亟待向您回禀。明面上贡院大会敲打过士绅,可地下的暗流,半分没有平息。看不见的战线,往往比城头浴血的厮杀还要凶险百倍。”
李刚指尖顿住,没有立刻拆开萧凛那封急报。
他抬眼望向雨雾笼罩的苏州方向,又转头看向城内街巷深处,轻轻颔首。
“说。到帐内细说。”
一行人转身走入贡院侧厢的密闭值房。房门合上,隔绝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内只点起两盏牛油灯,火光摇曳跳动。
贡院这场大雨中的大会落幕之后,明面上的士绅博弈暂告一段落,可江南大地之下,暗流依旧汹涌翻腾。
田副手与阿彩这一干暗卫骨干,这些日子几乎就没有沾过床铺好好合眼。自江宁克复,义军势力席卷苏南,从江宁到苏州,再到常州、松江,清廷埋藏在江南各处的密探,就如同地缝里钻出来的老鼠,一窝接着一窝往外冒。
这其中,又以粘杆处的残余爪牙最为难缠。
铁手率领第二批粘杆处南下的隐患至今悬而未决,虽还未探明此人确切下落,但他撒在江南的大批下线,已经四处活动开来。这些人受过京师专门的密探训练,奉行单线联络,彼此互不知晓真实身份。他们手中没有锋利的战刀甲胄,可他们的武器,是口舌,是笔墨。一纸造谣的揭帖,一封送往北方的密信,几句市井之间四处散播的流言,便足以搅乱一府一县的人心,煽动百姓恐慌,挑动士绅对抗新政。
暗卫据点之内,油灯昼夜长明。油灯火苗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撩得不住晃动,把墙上悬挂的巨大图谱照得忽明忽暗。那是一张江南密探关系图,一张张纸条、细线交错缠绕,密密麻麻标记着人名、化名、落脚地点、银钱往来记录。
田副手领着手下,对着清廷遗留下来的旧档、截获的密信,日夜逐条比对、梳理线索。谁是清廷安插的线人,谁暗中收受过京师送来的银两,谁替北方传递过本地军情、民间动向,一桩桩一件件,慢慢拼凑还原出全貌。
苏州城内,暗卫盯上了一个隐藏极深的老番役。
此人已是花甲之年,鬓发花白,平日里就在苏州城内开着一间不起眼的茶馆。每日煮茶待客,待人一团和气,街坊邻里只当他是个安分守己的老生意人,谁也料想不到,他便是粘杆处在苏州残存的最后一名总头目。
田副手没有贸然上门抓人,打草惊蛇。一旦动手仓促,老番役拼死销毁全部名册,潜藏在外的其余线人便会就此鱼归大海,再也无从追索。
他下令,由阿彩带队,挑选数名身手沉稳的暗卫弟兄,乔扮成往来经商的茶客,日日泡在这间茶馆之中。
一连三天。
阿彩几人就坐在茶馆角落的茶桌旁,一壶粗茶反复添水,不动声色观察来往来客。什么人来找老番役,双方交谈的神色,离开之后去往何处,每一条线索,都由专人悄悄记录在册。茶馆人多嘈杂,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述古事,茶客喧哗谈笑,正好掩盖暗卫的探查行动。
三天时间,苏州城内这一条线上的往来人员,大半被摸得清清楚楚。
待到第四天的夜半,月黑风高,街巷家家户户门户紧闭。暗卫人马悄然合围茶馆,破门而入。
老番役没有拔刀拒捕,脸上只剩一片死寂。他心里清楚,粘杆处江南分舵覆灭之后,自己便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被押回暗卫秘密据点,跨进房门那一刻,老番役抬眼,一眼便看见长案之上,整整齐齐堆叠着数十封他数十年间向外递出密信的抄本,还有一笔笔银两收受的账目,每一笔银钱的数目、送达时间,记得分毫不差。
烛火摇曳,映着老人灰白的面孔。
“你们竟然什么都查出来了。”老番役声音沙哑,长长叹了一口气,浑身的精气神瞬间垮掉大半。
田副手立在案前,神色冷肃,没有多余的废话:“两条路。一死,二,把你手下剩下所有人的姓名、落脚处所、联络暗号,全部交代清楚。”
屋子里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唯有油灯灯花时不时噼啪轻响。
良久,老番役低下头颅,终于松口。苏州城内残余七名粘杆处密探的名字、住址、接头暗语,一五一十尽数吐露。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这七人便尽数被暗卫拿获,没有一人漏网。苏州城这一根埋在地下的毒刺,就此彻底拔除。但铁手本尊依旧不见踪迹。
处理完粘杆处的残余,天地会的内部整合,比抓捕密探还要棘手数倍。
江宁本地天地会分堂,自从那名内鬼香主被田副手亲手处决之后,整个江宁分堂群龙无首。众人公推出来的莫香主年纪尚轻,威望不足,压不住堂内一众资历深厚的老弟兄。
分堂内部人心四分五裂。一部分人真心愿意归附李刚麾下,盼着跟着义军结束乱世;一部分人依旧惦记自立门户,不愿受官府管束;更有一部分人连年奔波厮杀,身心俱疲,只想就此散伙,解甲归田回乡种地。
苏州总堂根基完好,天地会总舵主依旧坐镇苏州绸缎庄后堂,柳映雪作为总舵主之女,对外主持苏州总堂一应大小事务,江南天地会最高号令,依旧出自苏州。
李刚定下的总方略依旧是“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可方略是纸上条文,落到现实之中,人心百态,千头万绪,全部要靠田副手与阿彩两人细细斡旋拿捏。
他们没有动刑审讯,也没有派兵强行包围堂口。而是分批,将江宁分堂的骨干人员,请到暗卫的秘密据点谈话。
密室之中,没有枷锁刑具,只点一盏油灯,奉上粗茶一杯。田副手将如今天下大势一条条掰开揉碎讲给众人听。
讲归顺之后,天地会弟兄可以编入守备、巡防,有饷银,有军功,阵亡亦可以按照义军的抚恤章程,领取忠烈军田,家属有所依靠。
讲自立门户的难处:清廷残余势力虎视眈眈,各处官府壁垒林立,缺少粮草军械,仅凭堂口这点人手,在乱世之中很难长久立足。
讲若是就此散伙回乡:可以解甲归田,但是私藏的兵器必须上缴,不得继续私开香堂。
利弊摊开,任由众人权衡取舍。
远在苏州的总堂,暗卫不会直接传唤总舵主与柳映雪前来据点问话。双方维持原先结盟的渠道,往来书信信使互通消息,江宁分堂所有重大处置,都会知会苏州总堂,绝不越权干涉总堂内部固有的章程。
几番谈心开导下来,江宁分堂躁动的人心,才一点点安定下来。莫香主也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执掌江宁分堂,手下一众弟兄,闹事内斗的情形渐渐消弭。
田副手重新回到贡院侧厢值房,向李刚复命。
帐外春雨淅沥,屋内牛油大蜡火光安定。
“总帅。江宁分堂算是暂时稳住了。这帮人,用好了,便是遍布城乡的绝佳眼线;若是约束不住,日后便是地方一大祸根。”田副手躬身禀报。
李刚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案,神色冷静:“那就把他们当成眼线来用。他们经营多年的人脉、地盘,我们完全可以借用。但是规矩必须讲在前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江宁分堂,不许再私设香堂,不许私自收徒扩张人手,不许私下囤积私藏兵器。三条铁律,触犯一条,绝不姑息。至于苏州总堂,那是我们的结盟盟友,这套硬性禁令不直接强加于彼,照旧以双边协商、会馆备案的旧约行事。”
“属下明白!”田副手抱拳领令。
暗卫所有这些侦缉、策反、整合的工作,全部属于台面之下的秘事,万万不可对外宣扬。
李刚提笔,吩咐林岳,将江南暗卫网络阶段性建成的情形,整理成一份精简简报,不走公开驿递,走长江水路送往武昌,交由暗卫指挥使陈汉阅览统筹。
陈汉坐镇武昌,总揽整片南方暗卫体系,江南各地搜集而来的情报,理当汇总至他的手中。
信笺末尾,李刚亲笔写下一行小字:“告诉陈大哥,江南这边,底子已经打好。剩下的要务在于守。守得住这张网,我们才有下一步向外拓展的资本。”
这份密信,最终交由苏玉送出。
秦淮河两岸画舫,历经战火之后,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烟火气息。
苏玉早已不再执行刀口舔血的城内刺杀潜伏任务。李刚给她安排了新的差事,借商船画舫往来长江上下游,负责传递密信。借着商人眷属的身份作掩护,远比以往在刀尖上搏命要安稳得多。
她动身的这一日,天色依旧阴沉,厚厚的云层压在江面之上。画舫解开缆绳,顺着浩荡的长江水流缓缓向下游驶去,一路途经芜湖、九江,终点便是武昌。
船舱货箱之内,除去那份封得严实的暗卫简报,还满满装载着江南出产的丝绸、茶叶、瓷器。这些货物,运抵上游之后,将用来为义军换取粮草、铜料与制作火药所必需的硫磺、火硝。
苏玉一身素色衣裙,立在画舫船头。江风扑面而来,吹起她的鬓边发丝。两岸的屋舍、田野向后缓缓退去。
回望江宁城的方向,雨雾笼罩城头,贡院的飞檐只余下一道模糊剪影。
江面水波滔滔,画舫越行越远,消失在烟雨迷茫的江水尽头。
贡院侧厢值房。
屋内只剩李刚一人。
案头,那封来自江北萧凛的牛皮密信,火漆还未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