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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二,绵州落了一场闷湿的雨。雨歇之后,地面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勒保的中军大帐内济济一堂。川北各镇的副将、游击、都司,还有自成都赶来的粮台、巡捕官员,满满站了一地,帐内一片死寂。帅案之上堆叠七八份塘报,一份压着一份,边角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皱。青木坎陷落,平岗堡失守,铁炉寨遭破,鹰嘴岩周守备被俘,东乡、太平外围各处据点纷纷告急。保宁驿道已经被截断三日,各寨消息断绝,既送不进来,也传不出去。总督衙署差人送来信函,言说成都米价已涨三成,孙士毅问询经略大人,何时才能堵截住义军。

勒保端坐在帅案之后,年过半百,面皮白净,胡须修剪得齐整。先前在宕渠山吃过亏,行事已然收敛沉稳,往日收到败报尚且尚能克制,今日面色却铁青如铁。

他拿起一份塘报浏览数行,随手搁下,再取另一份。帐下众人目光都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并未颤抖,缓缓将塘报放回案面,伸手去端茶杯。茶水半个时辰之前沏下,早已冰凉。他抿了一口,放下杯盏,短暂沉默,陡然抬手一挥。

茶杯滑过案几,狠狠砸在帐柱根部,碎裂开来。溅出的茶水打湿身旁一名都司的靴面,那都司一动不敢动。

大帐之内鸦雀无声。

勒保站起身,双手撑住案沿,目光扫过帐下诸人。“十余处寨堡,不过十余日便尽数丢了。”他声调不高,字字咬得沉重,“逆贼不过推来十门火炮,你们便守不住?三尺厚的石墙,竟挡不住几发炮弹?”

无人应声。

“周守备率领三百督标兵守鹰嘴岩,墙根以三合土夯筑,敌军打了十八炮才将其攻破。他奋力死战,尽到职守。可你们呢?铁炉寨王都司,逆贼尚未抵达,便连夜带兵逃窜。平岗堡李都司,听见炮响直接大开寨门,自己改换衣衫混在乡勇堆里苟活。”他拿起案上一纸文书,“难道本经略的刀,不快吗?”

两名都司被兵士押上大帐,双腿早已瘫软。王都司嘴唇哆嗦,连声喊冤,辩解寨内乡勇率先溃散,自己无力弹压。李都司一语不发,面如死灰,裤脚已然浸湿。勒保不听二人辩解,只吐出一个字:“斩。”

二人被拖拽出去,帐内众人全都垂首。片刻之后,帐外接连传来两声刀刃入肉的脆响。亲兵捧着木盘,托着两颗首级入帐复命。勒保扫了一眼,下令:“传示各营。丢失寨堡者,便是这般下场。”

亲兵退下。勒保坐回椅上,伸手想要再端茶杯,手伸到半空骤然停住。案上原处只剩一片茶水浸染的痕迹,碎瓷早已被亲兵清扫干净。他收回手搁在膝头,稍作喘息,拿起第二张文书。

“自今日起,颁下三道将令。”

幕僚执笔试墨,笔尖悬于纸面。

“第一,川北千里地界,所有村寨、粮仓、磨坊、运粮栈道,能够搬运的尽数撤回绵州;搬不走的,一概焚毁。水井填塞,水堰掘开,林木砍伐。一粒粮食、一间屋舍、一根可用来搭建云梯的木料,都不许留给逆贼。”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第二,川北、川西各府县,十五岁以上男丁,十家抽三,五丁抽二,悉数编为乡勇,配发刀矛,补入各寨各营。临阵后退者斩,弃寨逃亡者斩,粮尽擅自退走者斩。家中有男丁隐匿不报,十家连坐。”

勒保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瞥了一眼执笔的老幕僚。那幕僚年岁不轻,握笔静待下文。勒保并未多加解释,继续宣读第三条军令。

“第三,杨遇春。”

杨遇春立于左侧前排,上前一步抱拳领命。他三十五六岁,肤色黝黑,身形不算高大,肩膀宽厚,站姿沉稳,腰背挺得笔直。

“你的马兵,不要再去硬冲敌军方阵。全数分出,化为十股,每股两三百骑,撒入川北平原。逆贼要维持军需,便必然四处搜掠粮草,兵力定会分散。遇上他们小股队伍,便就地歼灭,打完即刻撤走,不可恋战。”

杨遇春抱拳应下。他左臂留有旧伤,每逢阴湿天气便隐隐作痛,此事他从未向旁人提及。

三道军令宣读完毕,帐下诸人神色各异。一名老参军踌躇片刻,拱手出列:“经略,川北百姓固有依附逆贼者,可亦有安分守己未曾从贼的百姓。这般焚毁清野,难免玉石俱焚……”

勒保看向他:“不烧,逆贼便有粮草接济。粮草充足,他们便能直逼成都城下。成都一旦陷落,你我身死事小,全川生灵涂炭,朝廷降罪,何人能够担此重责?”

老参军低下头,退归行列。

“下去照办。”勒保沉声下令。

众人纷纷散去。杨遇春步出大帐,细雨再度飘落,细密雨丝打在脸上。他翻身上马,左臂旧伤被湿气侵扰,一阵阵抽痛。他全然不顾,调转马头返回自己营盘,传令各哨官今夜完成整编,天一亮便分股开拔。

勒保独自一人留在帐中静坐片刻。帐角还残留少许茶杯碎渣,他唤来亲兵清扫地面。随后取出孙士毅自成都送来的密函,信中询问川北防线还能支撑多久。他提笔在信尾写下四字:绵州在保。 搁下笔,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没有再多添一语。

焦土清野的军令自绵州发出,历时三日传达到川北各府县。清军执行得极为迅猛。

巴州以南二十里,有一处名叫石板桥的村落,四十多户人家,世代依靠种稻、养蚕度日。七月初四午后,一队绿营会同乡勇闯入村子。领头把总将全村百姓驱赶到晒谷场,宣告大军施行清野,命村民即刻向南迁徙。愿意随行的发放路引,不肯走的,便锁闭在屋舍之内。

几户人家当日便跟随兵丁南行,以为逃到绵州便可保全性命。余下百姓不愿离开故土。一位刘姓老木匠年过六十,直言从未见过官军焚毁自家百姓村落。把总不和他多费口舌,命兵士将他与老伴锁在屋内,从外面扣死房门。其余不肯迁徙的人家也尽数如此处置,其中还有数名行动不便的老人与病患,一同被关在房中。

兵士开始劫掠搬运存粮。村内粮仓存有二十余石稻谷,能装车的尽数运走,搬不动的,连仓带谷一把火点燃。磨坊石磨难以搬运,兵士抡起大锤将石盘砸为两截,木架劈碎焚烧。村内水车尽数拆毁,水沟掘开,大水漫灌入稻田。村口木桥,直接砍断烧毁。

火势自粮仓蔓延开来。屋内的刘木匠拼命撞门,房门纹丝不动,老伴在一旁失声痛哭。隔壁屋子一名发烧孩童不停咳嗽,几声之后便没了声响。火借风势扑上茅草屋顶,噼啪作响。有一户百姓想要破窗出逃,被外面的乡勇持刀逼回屋内。

把总站在晒谷场漠然望着冲天火光。待到火焰吞噬屋梁,才下令兵士撤离。队伍走出半里地,他回头望去,整座村落化作一片火海,滚滚黑烟即便在雨幕之中也久久不散,沉沉笼罩树梢。他转过头,策马继续前行。

同样的惨剧,在川北各地接连上演。绵州向北、向东、向东北,方圆数百里,村寨一处接一处燃起大火。白日远方处处升腾烟柱,入夜天边被火光映得通红。粮仓焚毁,磨坊砸毁,水井内抛掷死畜、乱石堵塞,运粮栈道付之一炬,就连路边林木也尽数砍伐,杜绝义军取材打造攻城器械。

百姓流离奔逃。向南逃亡,便是绵州清军大营,杨遇春的骑兵在平原四处巡弋,遇见成群难民便强行驱赶,告知前方交战,不许通行。向北奔逃,是张宇的义军阵地,义军自身粮草紧缺,无力收容大量流民。想要躲进深山,山中寨堡同样在被焚毁,清军乡勇四处搜山,抓到青壮年便强行掳走编充乡勇,拒不服从者当场斩杀。

七月初的川北,寻常村落的炊烟,就此断绝。

七月初三,杨遇春的三千骑兵拔营出征,拆分为十股,每股两三百骑,搭配辅兵、马夫,尽数撒向川北平原。他不去寻张宇的主力,也不攻坚寨,只在乡野之间往来游弋,望见何处升起炊烟便奔赴何处,看见粮车车辙便顺着踪迹追击。他亲自带领三百亲骑与一千辅兵居中机动,哪一股遭遇义军,便即刻率部驰援。

他用兵悍勇,却并不鲁莽。各股骑兵之间维持半日马程,彼此可以相互接应;遇上义军大部队便立刻撤退,碰上小队、散兵便全力歼灭。七月初五,他麾下一股骑兵在绵州以东,截获一支义军运粮辎重队。一百多名护粮兵士,押送数百辆民夫小车。骑兵骤然冲锋,粮队瞬间溃散,粮车尽数焚毁,七八十人惨遭屠戮。等到义军援兵赶至,现场只剩下遍地尸体与焦黑粮袋。

而他真正伺机等待的,是张宇的主力。

张宇在七月初四察觉到局势异变。

当日上午,他的先锋攻克柳树垭以南二十里的五通庙大寨。此寨规模远超此前各处据点,石墙环绕,居住两百多户百姓,建有三座粮仓。守寨绿营已于昨夜撤走,乡勇四散逃亡。义军入寨之时,寨中空空荡荡,屋舍门扉敞开,锅碗杂物散落一地,撤离极为仓促。

他命人查验粮仓。仓门虚掩,推开之后,三座粮仓两座已经烧毁,剩余一座的粮食被泼上水,尽数霉烂,谷粒一捏便化为碎末。寨中心的水井向内投石,传出沉闷回响,井底被石块与死狗填塞大半。磨坊石磨被砸裂两半,木架烧成木炭。鸡、猪、犬畜不见丝毫踪迹。

兵士在寨中四处搜寻许久。一名老兵从烧塌屋角的灰烬堆里,刨出半袋稻谷,袋子大半烧毁,谷粒多数焦黑。他抓来一把,递到张宇手中。

张宇蹲下身,接过那把焦谷,指尖轻轻揉搓。焦黑的谷壳化为粉末,顺着指缝落在灰土里,悄无声息。他拣出几粒尚且完好的干瘪陈谷,放在掌心细看。

“其余各处情况如何?”张宇开口询问。

“回统领,全部搜查完毕。”一名哨长回话,“能吃的物资荡然无存,水井尽数填塞。寨内百姓不知所踪,好几间屋舍从外部锁死,屋内……”

张宇站起身,拍去手上灰土:“屋内如何?”

“几间锁闭的房屋已经被大火烧穿,人困死在了里面。”

张宇没有继续追问。走出粮仓,在寨中缓步绕行,脚下满地灰烬,踩上去松软。一处屋舍门框尚且挺立,屋内两具烧焦的尸体蜷缩在地,分辨不出男女。他在门口伫立片刻,转身离开。

当日午后,他召集各哨哨长,下达两道命令:全军口粮自此减半,每日只供给两顿稀粥;各哨抽调人手组建征粮队,分赴东西各处搜寻粮草。征粮队不得分散脱离大队,每队至少配备二十名燧发枪兵,一旦遭遇骑兵,立刻结成方阵,不许擅自追击。

“若是找不到粮食呢?”一名哨长发问。

“找不到便即刻归队,不许私自在外逗留。”张宇告诫,“杨遇春的骑兵正在平原四处游荡。”

众哨长领命退下。陈得魁并未离开,待到旁人尽数走出大帐,开口问道:“统领,我哨里的新兵每日只喝两顿稀粥,行军走路都脚步虚浮,真要是撞上骑兵……”

“正因如此,才要有老兵带队压阵。”张宇说道,“你哨如今还剩下多少可战之人?”

“算上带轻伤的,五十七人。”

“挑选二十人随你留守五通庙,其余人员编入征粮队外出搜粮。你守好大寨,各支队伍归来,由你负责接应。”

陈得魁应声,站在原地没有移步。张宇看向他:“还有事?”

“那些烧焦的谷粒,还能不能食用?”

张宇略一思索:“淘洗干净,磨成谷粉掺进粥里。不可放得太多,多食容易便秘伤人。”

陈得魁点头退去。

次日,四支征粮队分头出发。每支队伍配二十余名燧发枪手,外加辅兵、挑夫合计百余人,向外搜寻三十里范围,搜到粮草便即刻运回,正午之前必须启程回撤,不得在外久留。辎重营调拨数百民夫挑夫随同,只负责搬运,不用上阵厮杀。张宇亲自率领两百燧发枪手与数十名骑马亲兵哨官,驻守大寨南面高地策应,哪一路遇袭便立刻驰援。

首日归来,三支队伍空手而回。唯有一路在西山寻到一处未曾被完全焚毁的小村落,在地窖挖出几石红薯与半袋玉米,扛回寨中。入夜兵士们喝起掺了焦谷黑粉的稀粥,粥色发黑,入口发苦,却无人出言抱怨。

变故发生在第二日。

向西进发的征粮队,由宕渠山老兵赵得发统领。赵得发是张宇一手提拔的哨长,身经多场恶仗。这支队伍有二十名燧发枪手,八十名辅兵,外加辎重营五百民夫,总计七百余人。搜得杂粮、红薯之后,七八辆大车与数十副挑子装载物资,队伍绵延半里,行进在巴州以西二十里的河谷,遭到杨遇春部伏击。

杨遇春麾下兵马前一夜便潜行至这一带。他亲率三百亲骑与数百辅兵,在河谷上游五里处隐蔽宿营。天亮之后斥候回报,义军征粮队分散在数个村落搜集粮草,民夫众多,队伍拉得松散。杨遇春按兵不动,待到队伍装车完毕、阵型最为散乱之时,下令骑兵自河谷隘口俯冲而下。

三百战马奔腾于河谷河滩,马蹄轰鸣,震得地面隆隆作响。赵得发察觉敌情之时,骑兵已经冲到三百步开外。他急忙喝令结阵,可枪兵分散在粮队两侧警戒,民夫挑夫挤满河谷中央,根本来不及收拢。二十名燧发枪手好不容易依托大车仓促打出一轮齐射,击倒冲在前头数名骑兵,更多敌骑从两翼迂回包抄,马刀肆意劈砍,辅兵与民夫成片倒下。

赵得发打完两轮射击,火药已然耗尽。他上好刺刀与一名骑兵搏杀,肩膀被马刀重创,半个身子歪斜下坠,身后另一名骑兵挥刀劈中他的脖颈。

民夫挑夫丢下粮车四散奔逃,河谷两侧皆是山坡,难以脱身。骑兵在河谷来回冲杀,纵然有人跪地投降,马刀依旧落下。前后不到一刻钟,河谷之中便归于死寂。

杨遇春下令,能够带走的粮草尽数搬运,带不走的就地焚毁。他策马穿行河谷,马蹄数次踩踏过尸体。地上死者大多是没有号衣的民夫,有的手中还紧攥扁担绳索,白发老者尚且可见,也有年纪不足十五岁的少年。战马打了个响鼻,在一具尸体旁边驻足。他没有低头细看,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前行。命人抬走己方伤兵,翻身上马,率部向南撤离。

两名辅兵侥幸逃生。骑兵冲杀之时,他们滚落到河堤之下,蜷缩草丛不敢出声,待马蹄声远去,连滚带爬奔回五通庙报信,抵达之时已是午后。张宇听罢消息,立刻翻身上马,带上七八名亲兵率先奔赴河谷,传令陈得魁带领剩余燧发枪步兵跑步驰援。

张宇赶到河谷,战场之上已经没有活口。破损冒烟的粮车散落四处,尸体从河谷入口一路铺向深处,有的趴伏在地,有的蜷在车轮之侧,层层堆叠。鲜血渗入泥土,和泥水混杂成暗沉的黑褐色。

他策马向内行进,马蹄穿梭在尸体与粮袋残骸之间。一名尚未断气的挑夫靠在车轮边,腹部被马刀划开,肠子流淌在外。望见张宇,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张宇勒马观望一眼,心知已经无力回天。那人瞳孔渐渐涣散,没了气息。

赵得发的尸体躺于河谷深处,肩颈两处刀伤,脸上糊满血污泥水,张宇依旧一眼认出。他是宕渠山的老兵,去年攻打东乡之时,被张宇从火枪兵擢升哨长,练兵严苛,打仗奋勇,部下皆对他心悦诚服。张宇骑在马上低头凝望片刻,脑海浮现往日场景:宕渠山大雪,赵得发带着兵士在雪地里潜伏半宿,等待清军进入伏击圈才开火,打完仗还嬉笑着上前讨要缴获的火药。张宇没有下马,伫立十余息,调转马头奔向谷口,接应跑步赶来的步兵。

燧发枪方队半个时辰之后方才抵达,兵士跑得弯腰大口喘息。张宇令众人立刻在河谷两岸散开警戒,自己带领亲兵向南追击十余里,行至一处岔路口,地面马蹄印分作数道,朝着不同方向四散而去。杨遇春已经分股撤走,无从判断主力去向。张宇清楚难以追上,勒马掉头折返。

回到河谷,天色将近黄昏。陈得魁也带着大寨留守人马赶到,安置好寨内防务之后方才动身。张宇下令清点尸首,能够辨识身份的记下姓名,无法辨认的统计人头数目。合计七百三十六具遗体,其中一百九十七名为兵士与辅兵,剩余五百余全部是辎重民夫。二十余人尚有一丝气息,可以救治的抬上简易担架,回天乏术的,给予痛快了结。

时值盛夏,天气酷热,就地掩埋也恐遭野狗掘开。张宇命人把尸体搬运到河谷低洼处,堆叠土石覆盖,做好标记。

陈得魁在一具少年尸体旁蹲坐许久。这是他哨中新补入的达州新兵,年仅十六。出征之前,陈得魁教他装填火枪,少年弄丢通条,还被自己呵斥一顿。他被补入赵得发的队伍,此刻俯卧泥地,背上一道深深的马刀伤口。少年左手死死攥着粗布小包,陈得魁掰开他的手指,里面是一小撮盐和几粒炒米,布角针线缝死,想来是家中亲人临行前塞给他的。陈得魁把布包收好揣入怀中,起身继续协助搬运遗体。

诸事完毕,夜幕彻底降临。张宇命令步兵护送伤员、残余物资返回五通庙,自己带领几名亲兵殿后,提防杨遇春杀回马枪。回到寨中已是亥时。

他坐于帐内,铺开纸张撰写军报。写下日期地点,落笔:向西征粮队于巴州以西河谷遭骑兵伏击,枪兵辅兵阵亡一百九十七人,辎重民夫死散五百余,损失粮车八辆。笔尖顿了顿,在“一百九十七人”下画一道横线,继续书写:五通庙寨内无粮,水井填塞,磨坊焚毁。已令各队节粮,每日两稀。

凝视纸面片刻,提笔在“寨中无粮”之前添上二字:焦土。 随即放下笔。

军报连夜遣人送出。张宇毫无睡意,枯坐帐中。赵得发的面容、河谷里遍地的尸体不断在脑海浮现,其中还有那名草鞋磨穿的白发民夫。静坐许久,在心中盘点剩余家底:六磅炮弹尚存七十余发,燧发枪弹人均仅剩四五发,现存口粮撑不过六天。出兵之时王聪儿定下一月之期,如今才过去半月。

七月初七正午,王聪儿收到这份军报。

她的中军驻扎在巴州以西一处山坳,帐篷搭建在两棵巨大的柏树下。姚之富刚刚清点完老营存粮,正向她禀报:老营自带粮草,加上各处寨堡搜集所得,满打满算仅能支撑十日。账册摊开在案上,王聪儿翻阅两页,传令兵恰好将张宇的军报送入帐中。

她放下账册拆开文书。读到“阵亡一百九十七人”“民夫死散五百余”,手指在纸面微微一顿,继续读完全文,将军报折起递给姚之富。

姚之富看完,久久沉默,把文书搁在膝头。

“勒保这是打算和我们耗到底,以人命换人命。”王聪儿开口。

“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姚之富回道。

王聪儿没有接话,重新拿起老营粮草账册翻过一页:“老营预留五日口粮,余下全部调拨给张宇。”

姚之富面露迟疑:“若是分出去,中军自身供给……”

“中军同样改喝稀粥。”王聪儿合上账册,“传令罗其清,想尽办法从川北寨堡调集粮草,能运多少是多少。再通知王三槐,不必继续切断驿道,让他带人四处搜寻粮食。”

姚之富没有立刻应下,思索一番才说道:“王三槐一旦撤去封锁,勒保各寨之间的驿道便会重新打通。”

“打通驿道,也好过全军饿死。”

姚之富不再争辩,起身准备领命离去。走到帐门口,王聪儿又叫住他:“再写书信送往湖北,除了催要弹药,务必加急催运粮食。走巴东、归州那条转运线,能运多少运多少。”

“上一封信才寄出五日。”

“再写。”

姚之富退下。帐中只剩王聪儿一人。她再次展开张宇的军报,目光落在“焦土”二字,指尖轻轻按在那两个字上,折好压在账册之下。端起案上的碗,碗里稀粥早已凉透,米粒寥寥无几。她几口喝尽,碗底残留几粒未煮烂的糙米,嚼碎咽下。

帐外天色渐渐暗沉,起了风,风中混杂湿气与草木焚烧后的灰烬气息。不多时,雨点落下,噼里啪啦敲打帐篷。川北的七月雨季,已然到来。王聪儿铺开舆图细看许久,卷好图纸,吹灭灯火。她没有躺卧安睡,就坐在黑暗之中,静静听着彻夜不停的雨声。大雨连绵,直至天明依旧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