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荆州两座主城中心相继修筑落成,各耗五千点数。
此事唯有李刚一人知晓。系统界面旁人无从窥见,麾下文武官吏只察觉近两日他频繁传召参军司、政务司属官入署议事,又接连向武昌、荆州两地派出信使。待两座主城中心彻底修筑完毕,他方才传令全军将领,齐聚武昌总督官署偏厅议事。
偏厅格局规整但规模有限,正中摆放一张长条案桌,屋内两侧列队站立文武官员,整个厅堂挤得十分密集。林岳立在李刚左手侧,双手捧着一卷人事名册。张守稳坐长桌内侧首位,面前摊开一册靛蓝封皮的政务账册,身后肃立着政务司新近到任的数名文官。赵渡身着一身素色灰布长衫,站立在靠近屋门的位置。他入职时日尚短,资历浅薄,暂无入席落座的资格,只静静立在队列末端旁听。
此番随同两城主城完工前来赴任的官吏与将领,此刻尽数集结于厅中。周元辅率先跨步出列。此人年约四十,身形中等,肩背宽厚挺拔,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站姿十分稳定。林岳将武昌城防图纸掀开半幅,周元辅只扫视一遍,抬手指向蛇山炮台方位,出声禀报:“此处现有四门火炮,勉强可应对江面来犯之敌,但城东防务留有明显死角,整体火力配置存在不足,需增补两门二十四磅火炮补强守备。”
林岳微微颔首,取笔在图纸对应位置圈记标注。李刚当场定断:“武昌全城守备军交由周元辅统辖。林岳回归参军司处置日常公务。”
周元辅抱拳领命,转身退回武将阵列,肃立不动。
赵渡立在门边,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又目视徐长庚、骆衡二人相继出列禀事,心底暗自思索。他常年混迹府衙,深谙军政规则,骤然有三名陌生将领进入核心军议、执掌实职,绝非寻常人事调动。他侧眸看向林岳,对方神色沉静,无半分异动;再望向张守诚,后者始终低头核对账册,一心梳理公务,对外界诸事漠不关心。赵渡收回目光,不再四处观望,静心旁听议事。
紧随其后,徐长庚迈步出列。此人三十五岁,身形比周元辅高出半头,脸型狭长,眼窝微陷,看人之时眼神沉稳,始终在权衡估量利弊。李刚将其编入第三师,委任师属炮兵指挥官一职。
徐长庚不做多余客套,直陈军务弊病:“第三师火炮配置极为杂乱,劈山炮、抬炮、威远炮混编混用,各类弹药尺寸规格互不通用,战场调度、后勤补给极为繁琐。师属炮兵急需统一制式、规整编制。”
李刚应声作答:“炮兵整编事宜,会后单独详议。”
徐长庚拱手听命,退回阵列。
最后出列的将领为骆衡,年方三十二,身材中等,脚步轻稳。李刚对其安排军务:“第十旅侦察营主官空缺,你赴任副职,辅佐萧凛统管侦察诸事。”
骆衡沉声应诺,稳步走到萧凛身后站立。萧凛并未回头,仅用指尖在刀柄轻轻叩击两下,算作默认示意。
武将人事分派完毕,四名新任文官由张守诚当场定岗。两人留驻武昌,专职管控田亩核查、市面商税;两人即刻赶赴荆州,接手当地民政事务。两名工科官吏,一人调入军器局负责军械改良,一人调拨汉阳船厂主持船坞修缮。两名宣教官,分驻武昌、荆州两城,负责军纪宣讲、民心安抚。
人事分派尽数落定,张守诚合拢手中账册,当众说明:“一众新任官吏明日正式接手对应公务,今日只需熟悉衙署布局、通晓本职权责即可。”
人事议题结束,议事重心转向水师战船清点与调配。
林岳取来一册清册摊放在长桌之上,册子用旧牛皮纸做封皮,常年翻阅导致边角磨损起毛。他翻开扉页,当众朗声宣读清点结果。
武昌会战前后,全军累计缴获清军水师大小战船六十余艘,经逐船核验,尚且完好堪用的共计四十余艘。其中十九艘大号哨船,船头架设劈山炮,船尾搭配鸟枪、抬炮炮位,航行速度较快,但船板单薄、防护薄弱,目前完好可用的仅有十一艘;八艘大号沙船,为清军水师主力作战船型,两舷各设两门劈山炮,船头一门主炮、船尾两处抬炮阵,火力配置最优,现存完好可用五艘;二十余艘小号桨船,吃水极浅,适配浅水支流作战,以鸟枪、抬炮为主要兵器,现存可用十四艘;十余艘平底大驳船,原本用于清军兵力投送,现存完好可用八艘;两艘漕运座船,原为清军水师参将、副将专属坐船,船尾设有半封闭舱室,装配一门劈山炮、两杆抬炮,可作指挥、巡江之用;另有三十余艘小型渡船、舢板,经过修缮尚能正常行驶的约二十艘。
宣读完毕,林岳合上册本,补充说明详情。郑三斤已带领工匠逐船勘验排查,这批缴获船只大多建造年份久远,船板普遍存在渗水问题,船体老化严重,但未到彻底报废的程度,修缮后仍可投入使用。
大号哨船、小号桨船机动灵活,适合江面巡逻、斥候侦察;大号沙船是这批旧船里火力最充足的船型,可临时承担长江江面封锁防务;小号桨船吃水浅、通行范围广,能够驶入汉水各条支流执行巡查任务;剩余驳船、舢板,可用于物资转运、渡口日常勤务。
他据实直言,这批老旧战船的战力有限,无法与制式系统战船正面抗衡。但目前新式系统战船尚未完工下水,长江江面的防务管控,只能暂且依靠这批缴获得来的旧船支撑。
李刚听完汇报,当即敲定调配方案:“所有哨船、桨船尽数划归水师营作战序列,沙船编入水师临时火力队,专职江面御敌。平底驳船划拨政务司,用于粮草、军械转运。小型舢板分派各处渡口、税关,承担短途接驳勤务。两艘漕运座船,分别交由林岳、张守诚使用。即刻按此规制分派落实。”
张守诚提笔记录战船修缮的预估开支。这笔账目昨夜他已与钱书办初步核算完毕。老旧战船普遍存在船底渗水、船帆破损、桨橹残缺、炮位锈蚀等问题,修缮需重新填补船底缝隙、填塞麻絮、涂刷桐油,更换全部破损帆桨,拆解锈蚀火炮除锈上油、重新固定炮位。
据郑三斤呈报,四十余艘战船全部修缮完工,耗费近千两白银。张守诚将这笔开支归入水师专项账目,与汉阳系统船厂的建造支出并列登记,专款专项,账目清晰可查。
水师船只事宜彻底落定后,军议转入下一议题 —— 炮兵制式整改。
徐长庚将一纸统计清单递至李刚案前,清单详细列明第三师现有火炮品类、数量与现存弊病:全师现存劈山炮十二门、抬炮十五门、威远炮三门、大将军炮一门,炮型杂乱老旧,各类弹药规格完全不互通。劈山炮弹丸无法适配威远炮炮膛,抬炮专属弹丸亦无法通用其余炮型,后勤补给压力极大,严重制约野战作战效率。
徐长庚当众提出整改方案:一线野战部队逐步淘汰所有清式老旧火炮,轻便抬炮不再配备主力部队,仅保留给山地部队、斥候部队应急使用,主力炮兵全面向三磅、六磅、十二磅标准化火炮过渡,逐步完成全军炮兵制式统一。
长久沉默的苏衡适时开口补充。第一师目前列装的全部是系统原装火炮,炮体坚固、精度稳定、战力强悍,但存在致命短板。系统专属弹药仅靠官方补给,部队持续扩编后,弹药消耗速度远超补给速度,存量日渐吃紧。
军器局目前已掌握六磅制式火炮的铸造技术,却始终无法仿制系统配套弹药。即便炮体可以自主量产,弹药依旧完全依赖补给,无法实现自给自足。他转头询问在场的郑三斤,能否依托现有工艺仿制系统弹药,即便精度略有不足,只要适配炮膛、可正常击发即可。
郑三斤立于文官队列末尾,方才从汉阳船厂匆忙赶回参会,衣摆依旧沾着少许木屑与铁砂。他据实回禀,周元辅已用卡尺实测系统火炮与配套弹药的各项参数,其尺寸配比、装药结构、膛线规格,与军器局现有铸造制式完全不符,以目前的工匠水平、熔炉工艺,暂时不具备仿制条件。
他同步呈报军器局产能现状:工坊满负荷赶工,每月最多铸造六磅火炮四门、十二磅火炮两门。若想提升量产规模,必须增募熟练工匠、增设熔炼熔炉、扩充工坊产能。
听完这番回禀,李刚既未问询徐长庚,也未追问苏衡,转头看向张守诚,沉声发问:“第二师炮兵装备现状如何?”
张守诚即刻应答:“第二师炮营现有二十七门本土仿制六磅火炮,均为军器局定型量产制式装备,弹药工艺成熟,可完全本土自给,无补给短板。”
李刚再问:“第三师制式火炮存量多少?”
徐长庚回话:“第三师依旧以旧式清炮为主,合规制式火炮不足十门,整体装备极为落后。”
李刚微微颔首,敲定全军炮兵整改方略:“第一师继续沿用系统原装火炮,全军严控弹药消耗,精打细算、杜绝浪费。军器局量产的制式火炮,优先补给第二、第三师,倾斜战力薄弱部队。炮兵标准化整改,以装备最完善的第二师为试点先行推进。徐长庚即刻梳理清单,精准核算第三师所需增补的三磅、六磅火炮数量,后续按需分批配装。”
徐长庚、苏衡二人齐声领命,无半点异议。
张守诚翻开封皮崭新的空白账页,落笔审慎,逐条记录军器局产能、炮兵整改的各项开支,每一笔账目都核对详实、有据可依。记录完毕,他搁下笔请示:“第三师逐步淘汰的旧式清炮,该如何处置?”
李刚定断:“尚可修补、能正常击发的旧炮,修缮后调配守备部队继续复用。彻底残破、无法修复的炮体,全部回炉熔炼。炮身精铁皆是紧缺军资,不可随意丢弃、白白耗费。”
张守诚随即补记账目:清式旧炮择优修缮复用,残破破损者尽数回炉熔炼。
整场军议尽数结束,文武官员依次退离偏厅。李刚开口留住张守诚。赵渡步出厅堂之时,隐约听见这句传唤,脚下未做停顿,稳步随众人一同离去。
偏厅之内,最后只剩李刚、张守诚二人。李刚坐回长桌主位,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张守诚合拢怀中账册,垂手肃立,静心等候指令。
“你此前测算的七个月全域开支,哪一项支出压力最大、最难周转?”
张守诚应答干脆:“阵亡将士、伤残兵员抚恤。这笔款项绝无克扣余地,必须足额发放。但近期战事接连告捷、立功将士增多,实际抚恤开销,已经远超此前预估数额,财政压力持续增大。”
李刚语气笃定:“抚恤款项分文不得削减,分毫不得拖延。其余各项公务开支,另行梳理节流方案,盘活财政余量,优先保障军心根本。”
张守诚郑重记下这条指令,落笔于账册扉页,作为后续财政调度的核心准则。
当日傍晚,赵渡未去政务司值守,独自前往城南渡口税关。
渡口东侧设有一处临时税关案台,两根粗木立柱架起一块老旧门板,板面铺着一方青布,算作简易办公台面。钱书办坐在矮凳上,低头为江面靠岸的运粮船登记核验、记录账目。
船主立在案台前,手中攥着一袋干粮,神色局促拘谨,执意要将干粮赠予官吏,算作心意。
钱书办见赵渡到来,当即上前诉苦:“赵先生,粮船属免税行列,依规分文不取。我再三推拒,船主依旧执意留下干粮,难以推脱。”
赵渡神色平静,出声叮嘱:“公务值守,最忌私收馈赠。今日收下一袋粮,明日便会有人效仿送礼,税关规矩自此松动松弛,往后再难严明法度、公正理事。务必让船主原物带回。”
钱书办幡然醒悟,立刻将粮袋推回船主手中,高声严明新规:“武昌新政落地,所有运粮船只一律免征关税,分文不取、一物不收。你返程之后,转告下游所有船户,周知新政,恪守规矩。”
船主连连道谢,躬身告辞,驾船缓缓驶离渡口。
赵渡立在税关旁,静静眺望江面。江风浩荡,吹得往来船只的船帆尽数撑开,饱满挺拔,江面航运日渐繁忙。
钱书办望着江面,低声感慨:“税关设立不过两日,过往船只多为免税粮船、盐船,没有税银入账。底下值守官吏连日空守,难免心生懈怠、士气低落。”
赵渡目光沉稳,缓缓开口:“当下看似无利可图,实则是在收拢民心、树立新政信誉。这些粮船往返下游各处州县,会将武昌免税通商的新规四处传播。只需口碑传开,下月开始,往来江面的便不只是免税粮船,各类商贸船只、货运船只都会慕名而来。人心归处,便是财源所在。”
钱书办细细思索片刻,仍有顾虑:“新政名声易立,江面防务难守。若是合规完税的行船,在辖内江段遭遇劫掠,商户受损、新政失信,连日积攒的声望便会白白损耗。”
赵渡轻轻点头,深知其中要害。税关只管核验收税,无权管控江面治安、调度水师护航,权责互不统属。想要保住通商新政的根基,必须补齐制度漏洞。
他心中打定主意,要在税关章程之内增补新规:凡是在武昌税关完税备案的正规商船、货船,由水师营负责武昌至汉阳全域江段的巡航护航;船只在辖内江段遇劫受损,登记在册的税银全额退还商户,由官府兜底赔付。
这条新规事关水师权责与财政支出,必须报请李刚审批,方可写入正式章程、落地施行。
返回居所后,赵渡关好房门,取出随身携带的《治荆十策》,翻至「通商路」篇章,结合今日税关实务见闻,在页边空白处逐条补写批注,完善原有策论的疏漏短板。
落笔完毕,他搁置炭笔,未饮水休憩,独自立在窗前眺望江面。长江江水滔滔东流,江面船帆往来不绝,新旧船只交错穿梭,一派复苏生机。
伫立良久,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空白纸页,着手草拟武昌新政税则。
开篇第一条,严明税关设立本意:税关之设,不取盘剥商贾之利,只为筹措军资、稳固江防、安定地方民生。
第二条明确权责保障:所有在武昌税关完税备案的在册船只,由水师营专属护航,巡查辖内江段匪患。船只在管控江段内遭遇劫掠、财物受损,所缴全部税银如数退还商户,官府兜底担责。
写到此处,他停笔默读条文,反复推敲权责细则,在 “如数退还” 四字外围重重圈记,敲定这条新政的核心底线。
夜色渐深,将近拂晓时分,赵渡方才写完九条税则初稿,条文条理清晰、权责分明、贴合实务。他将文稿平铺案上,静待墨迹自然风干,随后整齐合拢,压在《治荆十策》册下妥善收纳。
窗外天际泛起淡淡鱼肚白,天色微微透亮。院墙外巡夜兵士完成换岗,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往复回荡在街巷之间。
赵渡起身走到门边,推开屋门。清晨江风迎面吹来,裹挟着江水独有的腥咸凉意,沁人心脾。他立在门槛之上,缓缓吸气、缓缓吐息。
通商护税、以政安民,这条路究竟能否彻底走通、稳固新政根基,他尚无十足把握。但关乎民生根本、新政信誉的核心条文,他已然落笔成形,只待审批落地、付诸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