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白河河面上升起了浓雾。
雾气是从水面上升腾起来的,贴着河水往两岸蔓延,顺着晨风漫上南岸的土坡和壕沟。先是河滩上的弹坑被雾填平了,然后是浅壕和沙袋,最后整片阵地都被吞了进去。十步之外人影模糊,二十步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河水拍打岸边的声响和远处清军营地里隐约的号角声。
陈小五蹲在凹坑里,雾浓得连老刘的脸都看不清了。老刘蹲在旁边,腿上缠着绷带,手里拄着矛杆,呼出的白气混在雾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气。陈小五伸手在面前晃了晃,手指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起昨天老刘跟他说过的话,拂晓起雾,大雾一炷香,清军就该渡河了。
阵地前沿,苏衡的第一旅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线列步兵营的燧发枪手们分散隐匿在沟壑和浅壕中,枪管搁在壕沟边缘,枪口朝着河面方向。雾气打湿了枪机上的燧石,士兵们不停用袖子擦干药池,有人把燧石卸下来在裤子上蹭两下又装回去。他们的号褂被雾气洇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潮。有人在壕沟里搓手取暖,有人往手心哈气,有人把纸壳定装弹从弹药袋里掏出来排在面前的沙袋上,一颗一颗摆整齐,等着一会儿装填时顺手就能拿到。
突击步兵们蹲在长矛兵后面,腰间的铁锤和重斧的锤头被雾气打湿了,摸上去冰凉潮湿。有人在用磨石打磨锤头上的铁锈,沙沙的磨石声在雾里传不远就被吞没了。飞斧和标枪插在面前的泥土里,伸手就能拔起来。
苏衡站在土坡上,身上的深灰色军服被雾气打湿了,腰间佩着指挥刀。萧凛在拂晓前就上了坡顶,他的骑兵营已经列队在土坡后方待命,马蹄裹着麻布,骑手们伏在马背上,随时可以出击。萧凛一只手按在腰刀刀柄上,站在苏衡旁边,目光沉静。苏衡往河面方向看了一会儿,雾太浓,看不见对岸。他侧耳听,听见河面上有动静。
那是人走在河水里的声音。几百双军靴踩在河底的鹅卵石上,沉闷而持续的沙沙声,混着河水被搅动的哗哗声。还有人在低声喊口令,是清军的官话,雾里传不远但能听出在喊“快”“跟上”。河面上还传来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是长矛矛尖碰在盾牌上的声音,刀鞘撞在甲片上的声音。
苏衡转过身,面朝河面,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雾气。他举起手,朝身后的传令兵喊了一声。
“听我号令。清军到河心之前不许开枪。到了河心,前排燧发枪朝盾墙方向开火,打完一排换后排顶上。长矛兵列阵在火枪手后面,突击步兵在两翼候命。谁敢先开枪,军法处置。”
传令兵们猫着腰沿着壕沟跑出去,把命令传到每一段阵地。壕沟里的士兵们握紧了手里的枪管,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把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河面上的声响越来越大了。水花溅起,军靴踩进淤泥里发出咕叽声,盾牌互相碰撞。透过雾气,苏衡看见河面上出现了模糊的人影。先是黑色的轮廓,然后渐渐能看见盾牌的形状了。清军的连环梯次盾墙,前排木盾立得整整齐齐,盾与盾之间的缝隙里伸出长矛的矛尖。盾阵后面是镶铁棉甲的步兵,甲片在雾水里泛着暗灰色的光泽。再后面是火绳枪手和弓箭手,火绳枪手把枪管举过头顶以免沾水,弓箭手把箭袋挂在胸前,伸手就能抽箭。
盾墙踏入河心的时候,苏衡举起了手。
“放。”
线列步兵营的燧发枪同时开火。枪焰在雾中闪烁,铅弹穿过雾气打在盾牌上,木屑横飞。有的铅弹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钻进去,打中了盾墙后面的步兵,有人在雾里闷哼一声倒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但雾天湿气重,燧发枪的射程打了折扣,铅弹飞出数十步后劲道衰减,镶铁棉甲挡住了大部分流弹。
清军的盾墙没有停下。前排倒下去后排补上来,盾牌始终没有散。步弓手在盾牌间隙中放箭还击,箭矢穿过雾气落在南岸的阵地上,钉进沙袋和泥地里,发出密集的笃笃声。藏在盾阵内侧的步弓神箭手借着雾气的掩护往南岸靠拢,他们贴近河滩后距离拉近,箭矢的落点极准,透过雾气寻找我方军官的身影。苏衡旁边的旗手刚把旗杆举起来,一支箭矢从雾中飞来正中他的肩膀,旗杆歪了一下,旗手咬着牙把旗杆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举着。一个燧发枪哨长刚从壕沟里探出半个身子指挥装填,一支箭矢钉进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箭杆,仰面倒进壕沟里。
“继续放。”苏衡站在坡顶没有动,“前排打完,后排补上。”
第二排燧发枪手顶上壕沟边缘,枪管架在沙袋上,对着河面上越来越近的盾墙扣下扳机。枪声在雾里回荡,铅弹从枪口喷出去,枪口焰短暂照亮了壕沟里士兵们的脸。什长们在壕沟里来回奔走,压着嗓子催装填,把弹药从死人身上捡起来塞给活人。
清军盾墙压过了河心,前锋踏上了南岸河滩。
镶铁棉甲步兵从盾墙后面涌出来,踩着河滩上的碎土往土坡上冲。他们的铁锤和重斧已经解下来握在手里,腰后别着飞斧和标枪。长矛兵排成密集的矛阵,矛尖朝前倾斜,步伐整齐。火绳枪手已经放弃了火绳枪,他们的火药袋渡河时被水浸透,火绳枪成了烧火棍,索性拔出腰刀跟着步兵一起往上冲。弓箭手在盾牌后面朝南岸放箭,箭矢越过冲锋的步兵头顶,落进我方壕沟。
冲上河滩的部分清军队伍误入了淤泥区。河滩上的淤泥被之前的炮火和水汽泡得又软又深,镶铁棉甲步兵踩进去脚步立刻陷到膝盖。有人在泥里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甲片的重量把人往下拽。后面的清军踩着他们的背脊往前跳,有人跳不过去也陷进了泥里,被高地上的抬炮和六磅炮霰弹集火收割。六磅炮压低炮口对准淤泥区,一轮霰弹扫过去,铁砂和碎铅覆盖了整片泥沼。清军步兵被拦腰打断,前排整排倒下去,血水从泥沼里渗出来,把灰色的淤泥染成了暗红色。
但清军的人太多了。前排倒了后排继续涌,踩着尸体和泥水往土坡上推。
两军距离拉近到十几步时,投掷武器交错飞舞。清军突击兵先投出了飞斧和标枪,斧头在空中旋转着飞过来,标枪带着破风声扎进我方壕沟。有人被飞斧砍中了肩膀,斧刃嵌进镶铁棉甲的铁片缝里,整个人被带倒在地。有人被标枪扎穿了大腿,枪尖从腿后透出来。
我方突击步兵同样以投掷武器还击。飞斧和标枪朝清军队列飞去,清军前排有人被标枪扎穿了胸前的铁片,有人被飞斧劈开了头盔。投掷物在空中交错飞舞的时间不长,双方各自投出了两三轮之后投掷物耗尽。持铁锤、重斧、狼牙棒的士兵从壕沟里跳出来,朝清军盾墙冲过去。
铁锤砸在镶铁棉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甲片凹陷变形,铁片被砸得嵌进肉里。中锤的人口鼻涌血,肋骨在甲片下面断裂。重斧劈在普通棉甲上,棉甲被劈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花翻出来,沾着血。狼牙棒上的铁钉钉进皮甲,皮甲被撕开,铁钉钉进肉里,拔出来时带下一块皮肉。清军突击兵也在用同样的钝器攻击我方,铁锤砸在我方步兵的镶铁棉甲上,甲片凹陷,胸口塌下去一块。双方的钝器兵在河滩上冲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苏衡站在土坡上看着河滩上的战况。清军盾墙已经压到了河滩中线,有一部分镶铁棉甲步兵正在往上冲,快冲到土坡脚下了。他下令两翼的突击步兵发动反冲击,同时让线列步兵营的燧发枪手集中火力打盾墙后排的弓箭手和军官。两翼突击步兵从壕沟里冲出去,铁锤和重斧朝清军盾墙的两肋猛砸。盾墙正面还在往前走,侧翼被突然袭击打乱了阵脚。苏衡趁机下令全线齐射,铅弹密集地打在盾墙正面上,盾牌上的木屑横飞。清军盾墙在正面和侧翼的同时打击下终于被压了回去,镶铁棉甲步兵开始往河滩上退。
雾气渐渐散了。河面上的雾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晨光从东边山头后面透出来。雾气散得很快,先是河面露了出来,然后是河滩,最后是北岸的清军大营。河滩上堆满了清军的尸体,青色的号褂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和昨天炮战中留下的弹坑混在一起。
董大勇站在北岸高坡上,看着河滩上的战况。他的连环梯次盾墙被压回来了,镶铁棉甲的突击队伤亡不小,苏衡的火力比他预期的强。但他在雾中已经摸清了南岸阵地的几处薄弱点,那些地方的壕沟挖得浅,火枪手配置稀疏,是下一步突破的方向。
他让传令兵去传达下一道命令。死士队出列,抢占上风,放火。
清军阵列中冲出一队轻装士兵,没有披甲,只穿着布衣,手里抱着柴草和油罐。他们冲到河滩上风方向,把柴草堆在泥地上,往上面浇桐油,用火折子点燃。黑烟从柴草堆上升起来,顺着晨风往南岸弥漫。更多的柴草堆被点燃,黑烟越来越浓,把整片河滩笼罩在一片灰黑色的烟雾中。烟雾主要弥漫在河滩靠南岸的一侧,清军弓箭手则趁烟雾的掩护继续渡河,他们在雾中已经辨明了方向,黑烟成了第二层屏障。
苏衡的燧发枪手们视线被黑烟遮挡,几十步外的河面完全看不见了。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眼泪不停地往下淌。有人在烟雾里咳嗽,咳得弯下了腰。射击精度大幅下降,铅弹打出去不知道打中没有。
趁着黑烟的掩护,清军发动了第二波渡河。这次他们没有再用连环盾墙,而是分成多股散兵线,从河滩上各个方向同时推进。烟雾中看不清清军的人数和方向,苏衡只能凭声音判断,让火枪手朝烟雾中齐射。
清军付出了惨重伤亡后,终于在南岸河滩上建立了多处登陆立足点。镶铁棉甲步兵在河滩上挖浅壕,盾牌兵把盾牌插在泥地里当成临时掩体,弓箭手在盾牌后面朝南岸放箭,火绳枪手把受潮的火药袋摊在泥地上晾晒。他们的阵地虽然简陋,但已经站稳了脚跟。
张世龙的猎户和马朝礼的桐柏山兵守卫的河滩前沿阵地多处告急。猎户们的鸟铳打得准但装填慢,清军的散兵线一波接一波往上压,换弹的间隙清军又往前推进了几步。马朝礼的人在侧翼被清军的弓箭手压得抬不起头。求援的信使接连跑到苏衡的指挥位置。
苏衡把前沿的情况报给了李刚。李刚在土坡顶上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说,先让张世龙和马朝礼收缩防线,往第一旅的阵地靠拢。暂时不动孙石头的第二旅,还没到时候。苏衡点了点头,让传令兵去前沿传令。
孙石头在后方听到了前沿的战况。他的第二旅还剩下两千四百人,四门六磅炮还有弹药。伤兵已经重新编组,能拿枪的全部归队。惩戒营活着的不到三百人被周安带着在干沟里待命。他坐在土坡上,左臂又开始发紧。河滩方向的黑烟还在弥漫,枪声和喊杀声隔着土坡传过来。
传令兵跑过来,说总率让第二旅继续休整,暂不调动。孙石头点了点头,把王顺画的那块粗布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怀里。他的腰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插在脚边的泥地里。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河滩上的黑烟越来越浓,没有动。
李刚站在坡顶上,望远镜里看着河滩上的清军立足点越来越多。苏衡的第一旅正在收缩防线,把前沿的义军往主阵地收拢。西侧山脊方向,几个灰布短衫的身影正在穿过灌木丛,沿着土坡往这边走。
孙大旺派出去的郧阳老兵回来了。
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脸上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竹竿。他走到李刚面前,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山脊后面有一条小道,是猎户踩出来的,沿着山脊往北绕,能避开清军的哨卡,一直通到北岸清军营地侧后方。这条道不好走,有一段要穿过碎石坡,马蹄容易打滑,但能走。李刚问有多远,老兵说绕路比直接过河远得多,但骑马的走快一点,一天一夜能到。李刚听完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孙大旺把那几个老兵留下,暂时不要归队,给他们换一身干净衣裳,吃饱肚子,随时待命。
孙大旺应了一声,带着几个老兵下去了。
李刚站在土坡上望着北岸,河滩上的黑烟还在弥漫,清军的散兵线一波接一波往上压。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土坡后方。骑兵营还列着队,战马喷着响鼻,骑手们握着缰绳,刀还没拔出来。萧凛勒马立在队列前面,一只手按在腰刀刀柄上。李刚把孙大旺带回来的情报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条小道,能绕到清军后方,一天一夜的路程,马蹄会打滑但能走。
一个计划在他心里开始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