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炸毛了。
“嫌弃我你就马上离开我家!”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完全不像生着病的人。
虞观瞥了他一眼,“要不是周叔叔亲自来说的,你觉得我愿意教你这个笨蛋?”
笨蛋两个字精准地扎进周野的心窝子,他一蹦三尺高,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偏偏找不出一句能怼回去的话。
虞观已经不看他了,把作业本翻到空白的一页,铅笔搁在旁边。
“快去换衣服,换完写作业。”
周野站在原地运了半天气,胸口憋着一团火没地方撒。他盯着虞观那张不咸不淡的脸,恨得牙根痒,偏偏这人坐在他家沙发上,翻着他的作业本,一副“我是你老师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最可恨的是,这事是他亲爹安排的,他连造反的资格都没有。
周野咬着后槽牙转身上楼,把卧室门摔出一声闷响。
等他磨磨蹭蹭下来的时候,虞观已经把茶几收拾出来了,零食和遥控器推到一边,正中间摆着作业本和两支削好的铅笔。
周野一屁股坐到虞观对面的地毯上,搬了个靠垫垫在身后,离茶几远远的,一副上刑场的架势。
电视机没关,还在放射雕英雄传。
郭靖正和黄蓉说话,台词一句一句飘过来。周野的耳朵竖着,眼珠子往电视方向飘。
郭靖在桃花岛上被黄药师为难,忍气吞声一声不吭,周野觉得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壮感,他现在就是郭靖,虞观就是黄药师。
啪。
电视黑了。
虞观把遥控器扔回沙发,拿起作业本递到周野跟前。
“写,哪个不会问我。”
周野瞪着黑下来的电视屏幕,半天没动弹。
虞观不催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他。
周野受不了这种无声的压力,一把抽过作业本,从笔筒里抄起一根铅笔,攥在手里,笔尖往纸上一杵,用了十成的力气。
啪。
笔芯断了,碎渣弹到作业本上,留下一个黑点。
周野把断了的铅笔一甩,往旁边一丢。
“削笔刀呢?”
虞观没说话,把茶几上另一支削好的递过去。
周野接过来,这回更过分,笔刚碰到纸面,手腕猛地一压。
啪。
又断了。
铅笔芯脆得很,经不住这么折腾。碎成两截的笔芯滚到茶几缝里,周野翘着脚,一脸无辜地看向虞观。
虞观拿着削笔刀,没去削新的,就那么盯着周野。
两个人僵着。周野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这招绝了,你让我写作业,我把笔全弄断,看你怎么办。
虞观微微一笑,“88,我真想抽这熊孩子一巴掌。”
088感慨,【快抽,我也忍不下去了。】
虞观站起来。
周野眉毛一挑,嘴角翘起来,“不是说教我写作业吗?你现在要去哪?”
他哦了一声,“我去给周叔叔打个电话,问问家里有没有钢笔。铅笔太脆了。”
周野的笑容僵在脸上。
“……等等!”
他从地毯上弹起来。
“老师不让用钢笔写作业!”
虞观已经走到电话柜旁边了,手搭在话筒上,回头看他。
“没关系,老师会理解的,周叔叔也会理解的。不过钢笔写上去可改不了,不像铅笔能擦,你写错一个字,恐怕就得把整页重新抄一遍。”
周野的脑子飞速运转。
钢笔写错了不能擦。他的作业错误率是多少来着?三加四都能写成八的水平,一页作业下来得错多少个?重抄一遍?两遍?
他一下子萎了。
“……你把铅笔给我。”
虞观松开话筒,走回来坐下,不紧不慢地把铅笔削好,搁在茶几上。
周野捡起来,这回老老实实地写。笔尖落在纸上,力道轻了很多。
还没写两个字,他屁股就挪了一下,写了五个字的时候,腿换了个姿势,等写到第八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歪到了靠垫上,笔杆子含在嘴里咬着,一只手撑着脑袋。
满手的铅笔灰,黑一道灰一道,蹭到脸上都不知道。
他烦躁地抬起头,瞄了一眼虞观。
对面那人坐得端端正正,左手捏着铅笔在一本习题册上写东西,背挺得直,头微微低着,一笔一划带着沉稳。
同样是五岁,周野坐三分钟就浑身发痒,虞观能一动不动坐半小时。
这人是不是身体里装了什么开关,一按就定住了?
周野实在坐不下去了,他放下笔,悄悄挪过去,凑到虞观耳朵旁边。
“虞观。”
虞观没抬头,“嗯。”
“咱们别写作业了吧。”
周野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劲儿。
“你吃冰棍儿不?冰箱里还有好几根,绿豆的、红豆的、牛奶的,随便挑。”
虞观翻了一页习题,“不吃。”
“看不看漫画书?我有好几本呢,七龙珠你看过没?”
“不看。”
周野急了,祭出杀手锏。
他噌地跑上楼,没一分钟就抱着一个铁盒子跑下来,宝贝似的捧到虞观跟前,掀开盖子。
满满一盒啪叽。
圆形的硬卡片层层叠叠码在里面,上面印着水浒传的人物,颜色鲜艳。宋江、武松、鲁智深、林冲,全套一百零八将,一张不少。
这在整个大院里是独一份。多少孩子眼馋得不行,周野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全套的水浒传,你没玩过吧?”
周野把铁盒子往前推了推,眼巴巴看着虞观。
能把这个都拿出来,周野已经算是割肉放血了。
虞观扫了一眼那盒啪叽。
卡片印刷得还挺精致,一百零八张,收集齐全确实不容易。搁在这个年代的小孩圈子里,这就是硬通货。
他面不改色,把铁盒盖子合上,推回周野那边。
“安静写作业,写完随便你玩。”
“啊——”
周野捂着脑袋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地毯上。
“虞观!你就跟唐僧一样!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
虞观拿起茶几上的座机话筒晃了晃。
“那这个就是紧箍咒,快写作业。”
周野盯着那个话筒,像被人掐住了命门。
他爬起来,拖着作业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磨。虞观坐在旁边,偶尔扫一眼他写的内容,碰到错的就敲一下茶几。
周野嘟囔着擦掉重写,铅笔越写越慢,橡皮擦用得越来越狠,作业本都快被他擦出洞了。
太阳从窗户西边挪到看不见,客厅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阿姨端了两杯果汁进来,又悄悄退出去。
直到天彻底沉下去前,周野才把最后一道题写完。
他把铅笔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地毯上,四仰八叉,盯着天花板。
这是他活了五年以来,写作业最认真的一次,脑子嗡嗡的,手指头酸酸的,比他在外面疯跑一整天还累。
小学一年级还没开始,初中要三年,高中要三年,大学还有四年。
他还得上十几年的学!
周野闭上眼,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叹。
虞观翻了翻他写完的作业,没说好也没说差,合上本子摞在一起。他站起来,把书包拉链拉开,刚要把自己的习题册装进去。
周野的声音闷闷地从地毯上飘过来。
“虞观。”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虞观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周野,那张脸上的抵触和凶巴巴全没了,就剩一个写完作业被掏空的小孩,歪着头看他,黑眼珠亮亮的。
虞观把拉链拉上。
“周叔叔说让我来,我就来。”
周野没吭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虞观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听到身后闷闷地传来一句。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