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柠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到家的。
她和小男友约会回来,哼着歌上楼,手里拎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指甲上新涂的豆沙色在楼道昏暗的光里闪了闪。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就觉得不对,门是虚掩的。
李青柠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伸头往里探。
客厅里黑漆漆的,但沙发那个方向有个人影。
“啊——”
她尖叫了半声,手一抖,奶茶直接脱手砸在地上,珍珠和茶水溅了一玄关。李青柠扭头就要往外跑,下一秒那个人影说话了。
“是我。”
李青柠愣住,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她摸索着拍了两下墙壁,找到灯的开关。
客厅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打在沙发上坐着的人身上,李青柠的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整个人顿在原地。
李风辞一身狼狈,头发贴着额头,脸侧有块明显的青紫,嘴唇破了道口子,连个创可贴都没贴。
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脑袋歪着靠在靠垫上,两条长腿随意搭着,姿势放松又颓废。
李青柠愣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里,李风辞从来没有这种样子。
离婚那天法院门口,还是小孩的李风辞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听完结果扭头就走了,脊背挺得笔直,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后来他爸再婚、后妈生了弟弟、家产分配各种破事,李风辞全程旁观,该吃吃该玩玩,从没见他对什么事上过心。
可现在坐在沙发上的这个人是谁?
李青柠磨蹭了好一会儿,把地上的奶茶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拿拖把随便擦了擦地上的茶水。做完这些她才小心翼翼地挨着沙发坐下来,和李风辞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儿子。”
李风辞没动。
“你……怎么了呀。”李青柠搓了搓手,“是不是没钱花了?没事的,妈妈这里还有点钱呢,饿不死咱俩的。”
她的积蓄总共不到五千块,上礼拜刚给小男友买了件外套花掉一千二,但此刻她硬着头皮把话说出来了。
李风辞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李青柠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儿子的眼睛向来是亮的,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谁都不放在心上的劲儿。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好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最后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于是连回头的力气都没了。
李青柠活了四十五年,谈过无数恋爱,看男人的眼色是她为数不多的本事。她一眼就看出来自己儿子这是被人伤了心,还伤得挺狠。
李风辞开口,嗓子涩得厉害,大概是在雪里走太久冻的。
“我要离开海城,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李青柠张了张嘴。
她第一反应是拒绝。
走什么走?她好不容易在海城稳定下来,工作虽然一般但能糊口,小男友虽然年纪小了点但对她不错,这日子才刚有点盼头。
“那个……”她往后缩了缩,“儿子啊,你看妈妈这边还有工作,而且……”
李风辞又看了她一眼,李青柠不自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儿子很平静地看着她,平静到李青柠觉得如果她说“不”,这个人转身出了门,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真的,彻底的消失。
李青柠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那根弦已经很多年没有被碰过了,她一度以为它已经断了。
但现在它响了。
虽然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觉得矫情。
“那、那就一起走吧。”
话出口的瞬间,李青柠有种不真实感。她这辈子没为这个儿子做过什么,此刻答应,也不知道是母爱发作还是纯粹被吓的。
但她到底答应了。
李风辞听到这句话,没什么明显的反应,他只是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着天花板。
“什么时候走呀?”李青柠又往前凑了一点,“妈妈还得收拾东西呢,公司那边也得交接……”
“不急。”
李风辞的声线里终于有了一丝正常的起伏。
“收拾好了再走。”
他顿了几秒,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走了就不回来了。”
李青柠本能地想问为什么,但看着儿子颧骨上那块青紫和嘴唇上的破口,到嘴边的问题又缩了回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旧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李风辞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李青柠轻手轻脚站起来,从卧室里抱了条薄毯出来,犹豫了一下,盖在他身上。
她蹑手蹑脚退回卧室,轻轻带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小男友发了条消息:
“宝宝,我可能要离开海城了,对不起呀,另外,我给你买的那件一千二的外套可不可以还给我呀qAq。”
收到消息的小男友:“……”
*
周一大早上,荣璟集团上下炸了个不大不小的雷。
李风辞的工位空了。
电脑关着,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一张便利贴都没留,不见半点使用痕迹。
“李特助辞职了?”
“真的假的?不是虞总身边的红人吗?”
“昨晚交的辞呈,今早人就走了,交接都是线上弄的。”
消息在茶水间转了不到半天就凉透了,因为虞总从早上九点开始,以一种灭绝人性的强度批量打回了几乎所有部门提交的方案。
通过的寥寥无几。
全公司鸡飞狗跳。
088小心翼翼冒了个头:【你到底在生什么闷气?李风辞走了不是好事吗?】
虞观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砸,力道大得键帽都在颤。
“谁说我是因为他生气?”
088:【那……】
“我根本没生气,是这帮人方案写的太臭了!”
088把嘴焊上了。
十分钟后,虞观打回了当天的第七份方案,批注写了四个字:推翻重写。
虞观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
李风辞只在他身边待了一年多,不算长。每天端茶倒水削苹果,开车接送跑腿打杂,偶尔嘴欠说两句让人想一拳呼过去的话。没了就没了,能有什么大不了。
但问题是他现在得自己削苹果!这件事太让人生气了!
虞观拿着水果刀对着一个红富士较了五分钟的劲,削出来的皮坑坑洼洼断了八截,最后的成品约等于一颗被狗啃过的土豆。
他看着那颗苹果,忽然就不想吃了。
088幽幽飘出来:【要不……您再把他叫回来?】
虞观把苹果往桌上一搁。
“88你是想让我自己打自己的脸?而且我说了,不是因为他!”
088瑟瑟发抖,不敢再提。
这种别扭的劲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终于在虞观第六十六次把苹果削成残次品之后,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消了下去。
虞观恢复了往日那副冷酷做派,荣璟的员工集体松了口气。据说有人私底下烧了柱香,感恩虞总情绪终于稳定。
*
老爷子得知离婚的事,拎着鸡毛掸子从别墅一楼追到三楼。虞观挨了结结实实一顿,老头的黑脸摆了一年多。
直到另一件事砸下来,那张黑脸才彻底摆不住了。
虞观在例行体检中查出了胃癌。
没错!就是霸道总裁专属的胃病plus加强版——胃癌!
报告单上白纸黑字,主治医生措辞斟酌了又斟酌,虞观看完那张纸,点了点头。
“虞先生,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住院什么时候能安排?”
医生愣了两秒。
088:【你就不能演得惊一下吗?那医生都看呆了。】
虞观:【可是88你早就跟我说了啊,人家真的演不来,要不我直接哭一场?】
088:【……还是算了。】
可在所有不知情的人看来,虞观这种处变不惊只有一种解读:
这个风头正盛的年轻人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随时准备上路。
老爷子接到电话时坐在客厅的红木椅上,沉默半天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让人把虞镇江那臭小子还有他媳妇叫回来。”